第1031章 前倨后恭（2/2）

“是啊，坐吃山空，总得干点小买卖糊口啊！”陈世光笑着说道。

陈世光说的这些东西，确实都不难买。眼下英法租界还是块自成一统的地盘，火柴厂、染料行、照相馆、五金铺，满街都是，这些东西摆在明面上，都是再寻常不过的民用品。可王汉彰心里清楚得很，这些东西的用途，远不止他嘴上说的那么简单。

氯酸钾。这东西确实是火柴头的原料。可它是个强氧化剂，跟可燃物一掺和，就是烈性炸药。氯酸钾加糖，能炸；氯酸钾加硫磺，能炸；氯酸钾加上磷，一撞一磨就能炸。这东西娇贵，性子又烈，晒干了晒透了，沾点火星、挨点磕碰，就能连人带屋子一块儿掀上天。

黄磷。这东西也是做火柴头的原料，可它也是做燃烧弹的玩意儿。黄磷见着空气就自燃，烧起来冒白烟，扑都扑不灭，水浇上去都不一定管用。这东西要是装在弹里，溅到人的身上，火能顺着皮肉一直烧到骨头里去。

肥田粉。化学名叫硫酸铵。这东西是肥料，撒在地里长庄稼的。可它经几道化学反应，再跟硝酸钠一类的东西一配，就能变成硝基化合物，也就是炸药的一种。做出来的东西虽比不上军用的TNT，可拿去炸个房子、炸段铁路，那是绰绰有余。

黄色染料。这一样，王汉彰原先不太懂，可他在豪恩斯洛农场学过，漂染羊毛和织物的黄色染料，本身就是苦味酸。苦味酸是什么？是炸药。日本人装填炮弹用的那种黄色炸药，主要成分就是苦味酸。染料行里卖的黄色染料，换个名字、换个说法，就是炸药。

镁粉和铝粉。这两样，是燃烧弹的原料。镁粉一见火，烧起来白光刺眼，温度高得吓人，一口气都喘不上来；铝粉跟氧化铁掺在一起，就是铝热剂，那玩意儿烧起来，连铁板都能给你烧穿、烧化。这两样，都是用来放火的，而且是放那种扑不灭的大火。

铁纱和铁钉，就更不用说了。抗日杀奸团那帮学生自制的土炸弹里，就缺不了这两样。铁纱裁成条，绑在炸药外头，一炸，铁纱炸成无数碎铁片，四下里飞，专管杀伤；铁钉更直接，成把地装进弹里，炸开之后铁钉乱飞，跟一把子弹横扫出去没什么两样。

王汉彰把陈世光说的这些东西，在脑子里又完整地过了一遍。

氯酸钾、黄磷、硫酸铵、黄色染料、镁粉、铝粉、铁纱、铁钉。

这些东西，你单独拎出哪一样来买，都不犯法。火柴厂买氯酸钾，是本分；乡下买肥田粉，是种地；染料行买黄染料，是染布；照相馆买镁粉，是拍照片；五金铺买铁纱铁钉，是修房子。任谁查上门来，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这些东西要是凑到了一处，落到了懂行的人手里，那就是一套完整的炸弹制造原料，连杀伤用的破片都给你备齐了。

王汉彰的眼神沉了下来。

上回那张军火单子，是外行才开得出来的，一看就是不懂行的人在狮子大开口；可这一回这张单子，换了个模样，把军火拆成了八样最不起眼的民用品，每一样都清清白白，凑在一起却能要命。

这一手，比上回高明了何止十倍。这绝不是陈世光自己想得出来的，他背后，一定站着一个真正懂行的人。

这个陈世光，究竟要干什么？

王汉彰心里飞快地转。如果陈世光要造炸弹，那他要炸什么？炸仓库？炸铁路？炸日本人？还是炸租界？

如果是炸日本人，那还好说。可如果是炸租界，那就麻烦了。租界的局面本来就岌岌可危，如果在闹出爆炸案来，别说英国人不干，就连日本人都可能会拿这件事当借口，再次封锁租界。

所以，眼下他要的东西虽然都是民用品，看着不扎眼，可在没弄清楚陈世光的真实目的、没弄清楚这些东西最后要往哪儿运、要落在谁头上之前，即便是这些东西，他也不能轻易地替他牵线搭桥。

沾上，就是干系；牵线，就是连坐。这一步，他不能糊涂。

可他也不打算一口回绝。回绝了，这条线就又断了，陈世光背后那个人，也就缩回去了。他得把人稳住，把这事儿拖着，一边拖，一边查，等弄明白了底细，再决定是帮、是躲、还是一脚踢开。

王汉彰跟人打交道，最看重的就是一个“稳”字。越是对方急着要的东西，自己越是不能急；越是对方把话说得天花乱坠，自己越是要把退路留出来。

陈世光今天越是客气、越是把这单子说得轻描淡写，他心里那根弦绷得就越紧。东西可以先“找着”，门路可以先“问着”，可就是不点头、不落地，把话头吊在半空，看对方还能露出什么马脚来。

想到这，王汉彰开口说：“这样吧，你说的东西我先帮你找找，如果能找到门路，我再告诉你。然后再谈价格和转运的途径，你看怎么样？”

“那太好了。”陈世光连连点头，笑着说，“既然这样，那我就回去等您的消息。”

陈世光离开后，王汉彰对一旁的张先云问道：“孙星桥那边还没有消息？”

张先云摇了摇头，说：“没有。孙星桥说陈世光租了英租界先农大院的一个公寓，这几天没见他出来，也没有人进去。暂时还没有任何消息。”

王汉彰叹了口气，说：“告诉孙星桥，让他弄清楚陈世光买这些东西到底要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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