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0章 是成是败，眼下还说不准（2/2）

第三页，写的是联络暗号。

敲门，该敲几下，先三下、后几下，是快是慢；进了门，头一句话该说什么，对方又该怎么接；怎么确认来人的身份，对不上暗号该怎么应付；出门之后，怎么判断身后有没有人跟踪，被人盯上了，又该往哪条道上甩。

这些暗号，写得极细，细到了一句话的语气、一个手势的分寸，绝不是听旁人转述能编出来的，只像是孙星桥亲身用过、一刀一刀刻在脑子里的东西。

王汉彰连着看了几页，不声不响，心里头，却在飞快地比对。

别人不清楚赤党的来龙去脉，可他王汉彰，太清楚了。

王汉彰在天津卫扎根多年，租界里明面上的、暗地里的各路势力，谁是哪条线上的，谁是给谁办事的，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他一边看，一边拿册子上写的，和自己掌握的情形，一处一处对。

对下来，册子上写的东西，和他了解的情况，基本上相差不大。

伊甸园那个秘密电台，他早就知道，门朝哪边开，他都清楚；基泰大楼那个开会的地方，他也早就摸过底。那几个交通点、那些联络暗号，一多半，都对得上。

至于暴动之后，有些人换了、点撤了，这也正如孙星桥自己说的，是时局剧变之后的变动，怪不得他，更不能说他存心拿假东西来糊弄。

看得出来，孙星桥这一回，是真把他知道的东西，都掏了出来，没有藏着掖着，也没有拿几个无足轻重的弃子，来搪塞自己。

他这是在拿命表忠心。

这几页东西，在旁人眼里，不过是几行人名、几个地址；可在王汉彰眼里，分量不轻。

孙星桥若是想糊弄他，大可以只写那些他王汉彰早晚也能查到的明处，把这些要命的细处，悄悄藏下。可他没有，连这些都一并交了出来。

这就说明，他不是拿一份半真半假的东西，来走过场。

但这也说明，孙星桥先前在赤党里头，所处的位置，比他平日装出来的，要深得多。一个外围摇旗呐喊的学生，是绝不可能知道这么多交通点、这么细的暗号的。

王汉彰把这一点，也默默记在了心里。

王汉彰合上册子，没有立刻说话，只抬起眼，盯着孙星桥，看了一会儿。

孙星桥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去躲王汉彰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站着。

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眼底的青影还在，可那双眼睛，是清的，没有躲闪，也没有发虚。

王汉彰心里，又把这个人，重新掂了一掂。

写完了断绝书，又交出了这样一份名册，这个人，已经把自己的后路，断得差不多了。名册上的东西，只要拿去核实、动了手，他孙星桥就算是把赤党，彻底得罪死了。

不管他是真心，还是被逼，走到这一步，他都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

“好。”王汉彰终于开口，把册子，轻轻放在桌上。

“三天之后，是九月初九，重阳。”他看着孙星桥，缓缓道，“我让人看过黄历，这一天，宜祭祀、祈福、斋醮、订盟，是个好日子。我就定在九月初九那一天，开香堂，收你为徒。”

孙星桥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事情竟会这么快定下来。

紧接着，他弯下腰，冲着王汉彰，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停了一停，才直起身来。

“多谢李处长。”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王汉彰摆了摆手，说：“先别急着谢。香堂一开，你磕了头、敬了茶，往后再见面，就该管我叫老头子了，不再是什么李处长。”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进了我这道门，就是一家人。往后，你在外头出了事，天塌下来，我兜着，门里的兄弟，也会替你撑腰。”

“可话我也得说在前头——你要是出了事，是你自己坏了规矩、起了外心，那我也得按帮规，处置你，到时候，谁也保不了你。这一点，你心里头，得给我有数。”

孙星桥直起身来，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我明白。”

王汉彰点了点头，神色缓了缓。

“去吧。”他说，“这几天，别的事都先放一放，好好准备准备。香堂上，要磕头、要敬茶、要递门生帖，怎么站、怎么跪、怎么上香、怎么称呼，规矩不少，一步都不能错，错了，是要叫同门笑话的。”

“你去找张先云，这些规矩他熟，让他一样一样，教教你。”

孙星桥应了一声，又冲王汉彰微微一揖，这才端端正正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王汉彰一个人。

他拿起桌上那封断绝书，又拿起那本名册，放在一处，手指在牛皮纸封皮上，轻轻点了两下。

晚报一登，香堂一开，孙星桥这个人，就算是从赤党那道门里，彻底拔了出来，挪进了自己的门里。

只不过这一步棋，是成是败，眼下还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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