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1章 开山门（2/2）

车水马龙，宾客盈门，三帮九代的前辈、同辈，济济一堂，道贺的、捧场的、赶香的，送来的贺礼、贺幛，堆得像小山，门都要挤破了。东北、山东、上海、扬州……有头有脸的青帮大人物基本上全来了！

不过是短短十年上下的光景，老头子走了，山河也碎了。如今轮到他，自己开香堂，却只剩下这么一座空荡荡的影院，和外头一地的梧桐冷雨。

王汉彰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却没露出来，只把那点唏嘘，压了下去。

晚上七点，天宝楼影院的侧门，无声地打开了。

不时有汽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门口，车门一开，下来几个身着长袍马褂的男人，也不寒暄，用礼帽压了压眉眼，便快步走了进去。

王汉彰今日请的人，不多。

除了泰隆洋行自个儿手底下的弟兄，和安连奎的几个亲信之外，香堂上的三位师位，也都定了下来——大师兄杨子祥，辈分最高，门里的事最熟，担任点传师；内河航运公会的巴彦广，在水上、码头上人脉广，担任引见师；南北大街的吴鹏举老爷子，德高望重，一辈子行得正、坐得端，担任证盟师。

人虽不多，却个个是门里信得过、压得住场子的人。

这三位，一位主礼，一位引见，一位证盟，三师一到，香堂的架子，就算齐了。

众人到齐，各按位次站定，说话声都低了下来，堂内堂外，一片肃穆。

随着晚上八点的吉时一到，堂内堂外，烛火一齐点亮。

香堂的山门外，杨子祥带着孙星桥，站在那里。临进门之前，杨子祥压低了声音，最后叮嘱了一句：“记住了。”他说，“进了这道门，话不能答错一个字。门里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让你磕头，你就磕头，不许左顾右盼，不许迟疑半分。听清了没有？”

孙星桥的喉头，动了动，重重地点了点头，说：“听清了。”

门里，王汉彰端坐在主位上，其余众人，分列两旁，一个个神色肃穆。

堂内烛光闪烁，一明一暗，映得神坛上那一面面龙旗，张牙舞爪，像是随时要活过来一般。

杨子祥引着孙星桥，一步步走到山门前，站定。

他抬起手，在那扇紧闭的山门上，先轻轻敲了三下，顿了顿，又敲了四下。这叩门的数，也是有讲究的，三下一四下，合的是“三老四少”的意思。

门内，引见师巴彦广的声音，高声传了出来：“来者何人？”

杨子祥不慌不忙，朗声答道：“我是三帮的引进师杨子祥。今夜，特地带人，来赶香堂。”

巴彦广在门内，又问：“带来的，是什么人？”

“是个空子。”杨子祥答，“他慕祖师爷的威名，想进这道门槛，投师拜祖。”

“是他自己情愿，还是有人逼他？”

这一句问出口，杨子祥没有立刻答话。他转过头，看了身旁的孙星桥一眼。

孙星桥知道，这是该他自己开口的时候了。他定了定神，挺直了腰，对着那扇紧闭的山门，高声答道：“是我自己情愿！我孙星桥，甘愿进家，拜在李老师门下，甘受约束，誓守帮规，绝无悔心！”

门内的巴彦广，静了片刻。继而，那声音又沉沉响起：“入帮，可没有嘛好处。”巴彦广道，“有的是苦处、难处，刀架在脖子上的事，也是常有的，甚至要掉脑袋。这些，你可知道？”

孙星桥答：“我知道。可这世道，外头没人把我当人，由着日本人欺负，由着汉奸作践。进了这道门，有师父，有兄弟，有义气，有规矩，我孙星桥，才算活出个人样来。掉脑袋，我也认！”

巴彦广又问：“我再问你——你可知，这门里，供的是哪位祖师，拜的是哪三祖？”

孙星桥答：“供的是罗祖，拜的是翁、钱、潘三祖。青帮一条线，义气传下来，我不敢忘，也不能忘！”

“那我再问你一句实在的。”门内的巴彦广，声音沉了沉：“进了这道门，师父叫你往东，你敢不敢往西？师父有难，你敢不敢替他挡刀？同门被人欺，你敢不敢出头？”

孙星桥把腰杆，挺得更直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师父叫我往东，我不往西；师父有难，我替他挡刀；同门被欺，我拿命去出头！若有半句虚言，叫我死无葬身之地！”

“好。”巴彦广在门内，一声长喝：“既然你是真心，这门，今夜就替你开了！”

话音落下，那扇紧闭的山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打了开来。

一片烛火的光，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孙星桥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跟着点传师杨子祥，一步跨过门槛，走进了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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