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3章 第357天 租客(2)(2/2)
楼道里依然亮着,白天的光从走廊尽头的小窗照进来,灰尘在光线里慢悠悠地浮动。我快步往楼梯口走,经过走廊尽头那个大衣柜的时候脚步本能地加快了。就在我走到衣柜正前方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笃。”
像是有人用指关节从柜门内侧敲了一下。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目光不可控制地转向那个柜子。胶带还贴在上面,两扇门关得紧紧的。但那卷胶带中间鼓起来一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了一下。
“笃。”
第二下。胶带绷得更紧了,中间那道陈旧的粘胶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裂缝。
我拔腿就跑。冲下楼梯的声音在楼道里砸出巨大的回响,像有人在我身后跟着我一起跑,步伐完全同步。我一口气冲出一楼大门,跑进阳光里,腿一软蹲在地上,手撑着膝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身后传来很轻的声音,从头顶四楼的方向飘下来。是笑声。很轻,很短,像个小孩躲在门后面发出的那种压抑的笑,只在喉咙里滚了一下就没了。
我没敢抬头看。我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了火车站候车厅的长椅上。空调开得太足,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我把背包抱在怀里蜷成一团,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房东发来一条短信,短短一行字:
“你屋里的衣柜门开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我没回。我把手机关了塞进包里,闭上眼强迫自己睡。但那个声音一直在耳朵里转,轻飘飘的,像布料从高处落下来。
“沙——沙——沙——”
第二天是周一,我请了半天假,去单位附近的房产中介找房子。中介带我看了一间跟同事合租的次卧,每月一千八,押二付一。我当场签了合同,下午就把仁安里的东西全搬了出来。行李箱、背包、电脑,还有那件外套。我从租屋出来的时候把那件外套挂在一楼楼道口,想留就留着吧,谁爱拿谁拿。我没带走它。
搬进新住处的第一个晚上,我终于睡了个安稳觉。没有衣柜,没有敲门声,没有沙沙的布料响。室友是个做销售的男人,晚上九点多才回来,进门跟我打了个招呼就回屋了。十一点我关了灯躺下,盯着天花板看了五分钟,眼皮开始打架。快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又是房东。“那个柜子,你自己回来看一眼吧。”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底下,没理他。十秒钟之后,第二条短信进来了。“你走了之后,柜门开着,里面多了件衣服。跟你那件一模一样。”
我没看那条短信。我闭上眼,在黑暗里数羊,数到第七十八只的时候终于睡着了。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仁安里四楼的走廊里,四周漆黑。走廊尽头那个大衣柜的门开着,里面挂着一排衣服,全是灰色的立领外套,袖口一条白线。一排排地挂满了整个柜子,像服装店里的货架。我走到柜子前,伸手拨开那排衣服,发现柜子最里面还有一个人。他背对着我站着,穿着一件同样的灰外套,身形跟我一模一样。他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空白的,五官的位置被一片平滑的皮肤覆盖着,像一张还没画完的脸。
然后那张空白的脸上,一点一点地浮现出五官。先是嘴,嘴角往上挑着,笑了一下。然后是鼻子。然后是眼睛。那双眼睛睁开之后看着我,灰色的瞳仁里映出我惊恐的脸。那是我的脸。那张空白的脸最后变成了我的样子,站在我面前,穿着我的外套,用我的嗓子说出了一句话。
“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猛地惊醒。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个不停,屏幕上显示房东来电。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室友隔壁房间传来均匀的鼾声,一切都很正常。
我接了电话。房东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颤抖着,像是牙齿在打磕。
“柜子……柜子自己关上了。”
“什么?”
“我刚才上楼去看了看,想着帮你把柜门合上。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它自己就关上了,砰的一声。”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在耳语,“然后里面有人说话了。喊了一声‘陈默’。”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房东先生,”我说,“那间屋我不租了。那个柜子跟我没关系了。请你不要再给我打电话。”
我挂了电话,把房东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然后我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一直坐到天亮。天亮之后我去了单位,打卡上班,坐在工位前面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上午呆。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对着食堂的玻璃墙照了一下自己,右边的眼角衣服的折痕。
我拿手背擦了擦,擦不掉。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日子一天一天过,仁安里那个衣柜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新住处是跟人合租,没有独立的衣柜,我的衣服挂在阳台的晾衣架上,每天日落之前收进屋叠好。生活看起来恢复了正常,只有我自己知道没有。
每天早上起床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我都会多看一眼镜子里自己的脸。确认那上面只有我自己一个人的眉眼,没有第二张脸从后面凑过来。确认我穿在身上的这件衬衫是我早上自己选的,和镜子里那件保持一致。确认那个嘴角微微下撇的弧度没有再出现。
第六天傍晚下班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路边有个收旧家具的板车,上面堆着几样破烂的木头桌椅,车老板坐在台阶上吃西瓜。我看了他一眼,目光掠过他身后那堆旧物的时候顿住了。
板车最底下压着一扇柜门。深棕色的木头,面漆已经起了皮,柜门内侧嵌着一面镜子。镜面碎了一道口子,像一条干涸的裂缝。但我还是认出来了。那是仁安里四楼房间里那个衣柜的门。
我站在那里,脚像生了根。车老板抬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小伙,这破门你要啊?”
“这个,”我的嗓子发紧,“从哪收的?”
“仁安里那边,有个老房东卖房子,屋里一堆破烂家具全甩了,我二十块钱拉走的。”车老板把西瓜皮往地上一扔,抹了把嘴,“怎么了?”
我没说话。我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把那扇柜门从板车,灰蒙蒙的,轮廓扭曲。
然后我看到了。在我自己的倒影后面,站着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人影。他站在离我很远的地方,冲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车老板还在旁边吃着瓜,什么都没看见。他什么都不知道。我慢慢地把柜门放回板车上,站起来,退了两步。
那晚回到家,我把房间里所有的镜子都用浴巾盖住了。躺在床上关灯之后,黑暗中我听见了很轻的声音,远得像隔了好几堵墙。
“沙……沙……沙……”
布料摩擦。衣柜门推开。有人穿上了一件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