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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舆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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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松潘后,周景昭没有继续往西北深入吐谷浑边境,也没有立即折返成都。

他让鲁宁重新规划了路线。鲁宁摊开舆图看了半晌,手指沿着白龙江上游的河谷划了一道弧线,说往西北走,有个叫铁布的村子,坐落在两座雪山之间的台地上,地势高,视野开阔,正好能俯瞰白龙江转湾的那片区域。周景昭点头,说就去那里。

鲁宁带着两名亲卫在前方开路。马蹄踏碎河谷边缘的薄冰,发出极清脆的裂响。他不时勒马回望,确认殿下与清荷的距离,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行至一处狭窄的山道,他忽然停住,翻身下马,蹲在地上仔细查看了片刻,又起身对周景昭道:“殿下,前两日刚下过一场雪,山道上有杂乱的蹄印,不止一股。从蹄铁磨损看,有商队的骡马,也有没钉蹄铁的野马,还有……”他顿了顿,“至少三匹是军马。”

周景昭策马上前,低头看了一眼雪泥中的蹄印,又望向山道尽头被雾笼罩的垭口。

“军马?”

“是。蹄铁是府兵制式的,但印记不深,负重不大,像是轻骑。”鲁宁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沫,“不过痕迹已经有些日子了,被新雪盖了一半。末将让两个弟兄往前探一探?”

“不必。”周景昭收回目光,“这片区域是凉州与蜀地的结合部,许荣的巡哨也常走到这里。只要不是大队人马,不必打草惊蛇。”

鲁宁应声,重新上马,但手始终未从刀柄上移开。

铁布村坐落在两座雪山之间的一片台地上。

村民大多是早年从蜀地逃荒迁来的汉人后裔,以放牧和采药为生。这里地势极高,空气稀薄,冬日的阳光照在雪山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照得人睁不开眼。周景昭让鲁宁在村外扎营,自己带着清荷和几个亲卫沿白龙江往上游走。

他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望着脚下蜿蜒的河谷和对岸层层叠叠的雪山。白龙江在这里转了个急弯,河水在冰层下发出沉闷的呜咽。河谷两岸的峭壁上长满了虬曲的冷曲的冷杉,积雪压在枝头,将枝条坠得微微弯折,偶尔有一团雪从高处滑落,砸在冰面上,发出极轻的噗声。

河对岸是一片极开阔的草甸。草甸尽头是连绵起伏的山脊,山脊背后便是吐谷浑的疆域。

他在那块岩石上站了很久。

然后让清荷取出随身携带的桑皮纸和炭笔,铺在岩石上。周景昭盘腿坐下,提笔蘸墨。

他画的不是山水,是舆图。

不是那种只标注地名和距离的简略舆图,而是将山川、河流、隘口、森林、草甸、暗沟、废弃牧道、牧民冬窝子全部一笔一笔画上去的详图。白龙江在这里拐弯,拐弯处有一片浅滩,浅滩两侧是冷杉林,冷杉林边缘有几条被牧民踩出的便道。便道往北延伸穿过一片开阔草甸,草甸尽头是一道低矮的山脊,山脊上有一处极窄的隘口。

他的笔锋极稳。

鲁宁带着亲卫在四周警戒。他站在十丈外一处稍高的雪坡上,背对众人,手按刀柄,目光扫视着河谷上下游的动静。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卷着细碎的雪沫,打在脸上像针扎。

他回头看了一眼周景昭,殿下正趴在岩石上,玄色深衣的袍角垂在雪地里,沾了半幅白。那姿态让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长安时,曾远远见过宁王府的一幅山水。那时殿下还是少年,一幅《烟雨渔舟图》名动京华,据说能换一座三进的宅子。如今这双手,画的却是暗沟与烽燧。

鲁宁没出声,只是将刀柄握得更紧了些,转头继续盯着河谷尽头。

周景昭画到那处隘口时,停下了笔。

他让清荷把当地几个老牧民找来。几个老牧民裹着破旧的羊皮袍子蹲在岩石旁,用粗糙的手指在舆图上指着隘口的位置比划。

最老的那个牧民说,隘口两侧的山脊上各有一处废弃的烽燧,以前也有人守过,后来废弃了,但烽燧的石基还在。隘口北面还有一条极窄的便道能绕到河谷上游,知道的人极少,只有最老的采药人才走过。

另一个稍年轻些的牧民却忽然摇头,用生硬的汉话说:“那条便道走不得。冬天雪厚,看着能走马,可到了夏天,山洪从上游冲下来,整条沟都成绝路。去年夏天就冲走了两个采药的,尸首到现在都没找着。”

最老的牧民不服气,梗着脖子说:“冬天走怕什么?采药人走了几十年,只要避开雨季,便是条近路。”

“可军情不等人。”年轻牧民嘟囔道,“若是夏天起了战事,这条道画在图上,便是害人。”

周景昭听着,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在桑皮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他沉默片刻,然后在那条便道旁画了两条细线,用工笔小楷标注:

“冬可行,夏禁行。雨季山洪,人畜绝路。”

两个老牧民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周景昭又问了各处地形特点、通行季节和注意事项,一一补画上去。他画完了铁布村附近的区域,又继续往前走。每走到一处地形特殊的区域——隘口、浅滩、密林边缘、草甸与山脊的交界处——他便停下来支起画板。

清荷替他研墨。

几个当地向导蹲在岩石旁,用粗糙的手指在雪地上比划着补充细节。他们从未见过一个藩王亲自趴在岩石上画舆图,但周景昭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清荷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笔下的白龙江河谷渐渐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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