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舆图(2/2)
看着他标出每一处隘口的通行季节——哪处隘口冬天封山,哪处隘口夏天有瘴气,哪处隘口只有采药人知道。
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奴婢见过殿下画的山水,是在长安时。”
周景昭手中的笔停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画着那片冷杉林边缘的暗沟。
“那时殿下的画里有烟雨,有渔舟,有远山如黛。”清荷的声音很轻,被山风吹得有些散,“如今殿下的画里,只有隘口、烽燧和暗沟。”
周景昭搁下笔,将那幅未干的舆图举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
墨迹未干,纸面上白龙江的每一道弯、每一处浅滩、每一条便道都清晰如刻。
“那时候画的是烟雨、山川。”他说,“现在画的是战场。烟雨、山川可以留白,战场的隘口不能留白,漏掉一处,将来便要拿人命来填。”
他将图交给清荷,让她用油布裹紧。
“这幅图是给徐破虏的。他的骑兵将来若要从松潘往西穿插,必须经过这片区域。但光有松潘那一片还不够,吐谷浑边境线拉得极长,守旧派可能选择的突破口不止一处。铁布村、白龙江上游、冷杉林边缘、山脊隘口,每一处都可能是敌人的突破口,每一处都必须有详尽的舆图供将领参考。”
清荷将图收入麂皮囊,束紧囊口,忽然问:“殿下,姜先生那边……要不要知会一声?这幅图归档后,成都府的兵司和影枢都可以备份。”
周景昭重新铺开一张新的桑皮纸,提笔蘸墨。
“让他按原计划春耕。这幅图没画完之前,成都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泄露的风险。徐破虏的骑兵已在路上,慕容恪的密信随时可能到。此时若从成都传来只言片语,被有心人截获,松潘那片草甸上的伏兵便不再是伏兵。”
清荷垂下眼睑:“臣明白。”
日头西斜,远处的雪山在暮色中泛着极淡的紫色。
周景昭终于搁下笔,将最后一幅大图举起来,对着篝火的光仔细端详。
这幅图比之前那幅更大、更详细,涵盖了从松潘到铁布、从白龙江上游到吐谷浑边境的所有重要地形,每一处隘口、每一条河流、每一片密林、每一座雪山、每一个牧民冬窝子,全部画了上去。这幅图不是给某一个将领的,是整个宁王府的军备档案。
他看着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忽然笑了一下。
“姜隐总说我做事太细,细到啰嗦。可他不明白,细一点,将来少死一个人,便少一个母亲哭。”
他将图交给清荷封存,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雪沫。
“将来要是有一天,这些东西被后人翻出来,他们大概会觉得这老头很啰嗦。”
清荷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将舆图仔细收入麂皮囊,束紧囊口。再抬头时,眼眶微微泛红。
“殿下不是啰嗦。”她轻声说,“殿下是舍不得拿人命换时间。”
周景昭没有再说什么。
他望着远处雪山背后那片被黑暗吞没的天际,那里是吐谷浑的方向。手不自觉地按了按怀中——那封火漆密函还贴身收着。
清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忽然低声道:“殿下,东宫那边……”
周景昭收回目光,声音很轻:“等这幅图画完。”
篝火噼啪作响,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鲁宁从雪坡上走下来,抱拳道:“殿下,营帐扎好了。夜里风大,该回村了。”
周景昭最后望了一眼那片被暮色吞没的河谷。
白龙江的冰层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冷杉林在晚风中发出低沉的松涛声。大雪依旧纷纷扬扬地下着,将所有的暗沟、枯草丛和废弃牧道一一掩埋。
他转身朝营地方向走去。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