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乾清遗诏(2/2)
“查,和查到底,是两回事。”陆小凤说,“查,是查给天下人看的;查到底,是查给死去的人看的。紫衣门死了四十七口人,独孤霜死的时候,才三十出头。他们等这桩案子的真相,等了二十年。”他抬起头,“皇上,草民不要赏赐。草民要的,是让死去的人,闭得上眼。”
新皇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朕小时候,落过水。那是个冬天,御花园的池子结了冰,朕贪玩,踩碎了冰,掉进水里。水冷得刺骨,朕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一只手,把朕捞了起来。”他顿了顿,“捞朕起来的人,是一个穿着紫衣的姑娘。她力气很大,把朕从水里拎起来,又拿自己的外袍裹住朕,说:小殿下,别怕。你娘在找你。”
“那人是谁?”陆小凤问。
“朕问过她叫什么。”新皇说,“她说,她叫独孤霜。她说她进宫来,是给太后演琴的。”他顿了顿,“朕那时候还小,记不住太多。朕只记得,她的外袍是紫的,袖口绣着一朵莲花。朕后来查过——紫衣门独孤霜,那朵莲花,是紫衣门的记号。”
“皇上,您还记得那件外袍吗?”
“记得。”新皇说,“朕让太后的侍女,把那件外袍收起来了,一直收在乾清宫的库房里。”他看着陆小凤,“陆小凤,你说的这桩案子,朕查。朕欠独孤霜一条命,欠她二十年。朕登基第一天,本该还她——可她已经不在了。”他顿了顿,“朕能还的,就是让她的案子,沉冤得雪。”
他提笔,写了一道手谕,盖上玉玺,交给陆小凤:“这道手谕,拿去。紫衣门的案子,朕亲自过问。独孤霜的昭雪文书,朕已经下了。这座冰人馆——”他顿了顿,“朕再赐一块匾,四个字:侠之大者。匾挂在你洛阳的冰人馆门口,让天下人都看看,什么叫还债。”
“谢皇上。”陆小凤磕了个头。
“别谢。”新皇说,“朕还你娘的恩,你替朕管这天下的事。这笔账,朕记着。”他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李太后要见薛姑娘。她说,她跟独孤霜,是手帕交。”
李太后住在慈宁宫。薛冰进去的时候,太后正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枚旧玉佩,看着窗外的梧桐发呆。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薛冰,忽然笑了:“你长得,真像你娘。”
“太后娘娘认识我娘?”
“认识。”李太后说,“二十年前,你娘进宫演琴,我在太后宫里听曲。她弹了一曲《平沙落雁》,弹得满宫的人都听呆了。”她顿了顿,“曲终,她跟我说,娘娘,紫衣门的姑娘,一辈子只认两样东西:琴和剑。我说,那你认琴还是认剑?她说,认心。”
“认心……”薛冰轻声重复。
“你娘后来,每隔一年,都要进宫一趟。”李太后说,“她给我带苗疆的茶,给我讲江湖上的事。她说,江湖上的血,比宫里的多;可宫里的刀,比江湖上的狠。”她顿了顿,“我那时候不懂。紫衣门灭门那夜,我才懂——你娘那夜,本来可以逃的。她听说福王的人进了宫,怕他们伤我,连夜赶进宫来,替我挡了一刀。”
“我娘……替您挡过刀?”薛冰一震。
“那一刀,砍在她背上。”李太后说,“她流了很多血,可她还是把我推进了密室,锁了门。她说:娘娘,别出来。外头的事,交给我。”她低下头,声音发颤,“我锁了门,在密室里躲了一夜。等我出来的时候,你娘已经走了。她替我挡了刀,又连夜赶回紫衣门——她回去的时候,紫衣门已经烧了。”
“我娘……”薛冰的声音,哽住了。
“你娘临终前,让人给我捎来一句话。”李太后说,“她说:娘娘,臣妾这辈子,认了琴,认了剑,认了心。琴断了,剑折了,心还在。请娘娘替臣妾看着那面镜子——镜子不能开,开了天下乱。”她顿了顿,“这枚玉佩,是你娘留给我的。她说,若有一天,她的女儿进宫,把这枚玉佩给她。”她把玉佩递过来,“冰儿,你娘留给你的东西,我替你保管了二十年。”
薛冰接过玉佩。玉佩温润,雕着一朵小小的莲花——紫衣门的莲花。她握着玉佩,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太后娘娘。”她跪下来,“我娘她……她死的时候,还惦记着您?”
“她惦记的不是我。”李太后说,“她惦记的是天下。”她扶起薛冰,“冰儿,你娘守了一辈子镜子,没开过。她不是怕镜子,她是怕开了镜子,天下就乱了。可如今,天下已经乱了。”她看着她,“你要是想开镜,就开。你娘守不住的东西,你来守。”
薛冰握着玉佩,走出慈宁宫的时候,日头正好。她忽然觉得,这一趟京城,她不是来报仇的——她是来接她娘没走完的路的。
宫门口,王体乾拦住了陆小凤。
他还是那身内侍的衣裳,可腰板直了许多。他看着陆小凤,说:“陆大侠,我等你半天了。”
“王公公?”陆小凤停住,“什么事?”
“还你一个人情。”王体乾说,“二十年前,独孤姑娘救过我。她救我的时候,我还是个扫地的杂役太监,掉进御花园的池子里,没人救我。她路过,把我捞起来,说:小太监,别怕。你娘在找你。”他顿了顿,“我那时候没有娘。我是被卖进宫里的,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她说的那句‘你娘在找你’,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暖的一句话。”
“你后来,怎么跟了魏忠贤?”陆小凤问。
“为了活命。”王体乾说,“宫里这口井,不站队,就淹死。我站了魏忠贤,活下来了。”他低下头,“我活下来了,可我欠独孤姑娘的恩,一直没还。”他抬起头,“陆大侠,以后你们在京城,有任何事,报我王体乾的名字。我欠的恩,这辈子,还你们。”
“你的恩,昨夜已经还了。”陆小凤说,“你退兵洛阳,倒戈勤王——那一夜,你替独孤姑娘还的账,够还两辈子了。”
王体乾愣了一下,忽然笑了:“那一夜,是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站对了一次队。”他顿了顿,“陆大侠,你们回洛阳的路上,若有人为难你们,报我的名。我王体乾这条命,从今往后,一半是皇上的,一半是独孤姑娘的。”
陆小凤看着他,忽然说:“王公公,你这话,比皇上的黄金,值钱。”
新皇登基后的第三天,众人启程回洛阳。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郭大路趴在马背上,后背裹着厚厚的纱布,嘴里哼哼唧唧:“铁砂……烧饼……都碎了……”
“你消停点吧。”小鱼儿说,“你后背挨了十几颗铁砂,还惦记烧饼。”
“惦记烧饼,是活人的事。”郭大路说,“马舵主死了,阿朱还在养伤。我惦记烧饼,是因为我还活着。”他顿了顿,“活着,就得有念想。”
程灵素骑着马走在旁边,沉默了很久,忽然说:“郭大路,你说得对。活着,就得有念想。”她看着远处,“我师父,还活着。在骨灯洞。这,就是我的念想。”
出京那日,小昭在马车里,把两截断钥拼在一起,看了很久。
“断了。”她轻声说,“雄钥断了,镜钥就废了。没有镜钥,三片镜子合拢,也开不了夹层。”
“别担心。”程灵素说,“开夹层的雌钥,在夜摩手里。你娘……你师父不是说过吗?雌雄双钥,本是一对。雄钥断,雌钥在,锁就还能开。”
“我知道。”小昭说,“可我总想着,要是雌钥也断了,镜子就再也打不开了。镜子打不开,遗诏就永远锁在里面,母咒就永远锁在里面。”她顿了顿,“我师父说,钥匙是开锁的,也是锁锁的。钥匙断了,锁就死了。锁死了,东西就永远拿不出来了。”
“那咱们就赶在钥匙断之前,把锁开了。”陆小凤在马车外说,“小昭,你师父把雄钥给你,是让你学会开锁的手艺。钥匙会断,手艺不会。等到了昆仑,开夹层的手,你来。”
小昭握着断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好。开夹层的手,我来。我师父教了我十年的机关手艺,总得用一回。”
众人回到洛阳那日,是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