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戡乱(5)进兵,惧意,攻讦(2/2)
“行了。”他摆了摆手,“去吧。”
李应元有点意外,愣了一愣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李九成又补了一句:“别光顾着玩,明天还有仗要打。”李应元嗯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出去了。
李九成一个人坐在屋里,听着儿子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慢慢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大帐里外各怀心思。孔有德已经暗中吩咐了亲信准备好快马和干粮,一旦战事不利就脱离大队。他虽然没有明说,可那几个亲信都懂他的意思——东西备在营地最边上那排拴马桩后面,备了五六匹好马,鞍具都是整好的。李九成那边也有自己的打算,他盯上了军中的三千马队,盘算着打不过也要尽量把那些骑兵拢在自己手里,有马队开路,突围的机会总要多几分。
只是他们谁也没说出口来。这念头各自揣在各自的肚子里,像揣着一块捂着不化的冰。
——
京师皇极殿里比叛军大营热闹得多。
嗡嗡的议论声从早朝一开始就没有断过,到了这会儿更是吵成了一锅沸粥。各路御史出列递奏本,雪片一样往御案上飞,字字句句都是弹劾和攻讦。有人说余大成畏敌如虎该杀,有人说孙元化养虎贻患该拿,还有人拐弯抹角地把矛头对准了首辅周延儒,说他主持朝政失当致使山东糜烂。
吵着吵着事情就变了味。一个兵部的官员和一个御史台的刺头不知怎么就动了手,你揪我的胡子我踹你的下阴,两个人抱在地上翻滚,官帽滚出去老远,朝袍被扯得歪歪斜斜的。旁人拉架的、叫好的、趁机捅刀子的全混在一处,大殿里乱成了一锅下饺子的沸水。
崇祯坐在御座上,两只手按着扶手,指节攥得发白。他看着之臣?这就是大明的中枢决策?国难当头叛军糜烂地方,他们就在这里为了意气派系上演丑剧?
他胸中那股火烧了好一阵子,终于从胸腔里挤出一声沉闷的咳嗽来。
咳嗽声不大,可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周延儒抓住这个空当,硬着头皮运足中气大喝了一声:“都给我住手!成何体统!再有犯者,定参他君前失仪之罪!”
打架的双方这才鼻青脸肿地分开。一个人捂着被扯豁了的嘴角,另一个人一只眼眶青了,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各自捡起帽子退回班列。袍服皱巴巴的,领口歪了,补子也翻了个面,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崇祯冰冷的目光扫过满殿的人,声音里头压着火气:“如今孔有德李九成叛乱,糜烂山东诸县,各位爱卿何以教朕?”
大殿里静下来了。刚才吵得唾沫横飞的那些人忽然都成了锯嘴的葫芦,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靴尖,有人盯着殿柱上的雕花,有人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崇祯挨个看过去,目光最后落在兵部尚书熊明遇身上:“熊爱卿,你是兵部尚书,你来说。”
熊明遇心里头微微一紧,但脸上没露出什么来。他出列躬身道:“陛下,登莱巡抚孙元化昨夜呈到兵部一道奏折,臣正准备呈报陛下。”
崇祯一听“孙元化”三个字脸色就更难看了,冷声道:“孙元化?他能说什么?还不是那一套招抚的陈词滥调?”
他话音刚落,,然其麾下东江兵亦是一股可用之力,若能招抚——”
“一派胡言!”立刻有人跳出来反驳,“此等悖逆之徒,不剿不足以正国法!必须痛剿!”
眼看又要吵起来了,忽然一声暴喝在大殿里炸响——
“都给我闭嘴!”
所有人同时扭头朝声音来的方向看过去。温体仁站在班列中,须发微张面色沉肃,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个争吵的官员。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寒冰似的力道:“陛下尚未垂询尔等,何故喧哗?殿前奏对当有章程。若此刻陛下问起剿该如何剿抚该如何抚,步骤钱粮方略何在?尔等若能条陈清晰便奏来,若不能就回去写好了条陈再上奏。君前失仪国之重器所在,岂容尔等放肆!”
他这一番话撂下来,大殿里安静得像没有人了。周延儒看向温体仁的目光瞬间变得深邃起来。那个一直闷不吭声、站在旁边看戏的温体仁,这一个猛子扎出来,把在场所有人都压下去了。
龙椅上的崇祯目光在温体仁身上停了几息,又看了看周延儒,脸上没透出什么来,可心里头那股微妙的变化只有他自己清楚。
“熊爱卿,你继续说。”
熊明遇稳住心神,提高了声音:“孙元化在奏折中言明,他已紧急派遣登州营参将潘浒率领精兵六千星夜出征,直扑叛军所在。力求以雷霆之势,尽快剿灭孔有德之乱,以安地方!”
这个消息落地的时候,满殿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崇祯原本阴郁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他强撑着天子的威仪没有露出太多表情,可语气里已经透出了一丝急切:“把孙元化的折子给朕呈上来。”
他接过奏折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翻开看了几行,又看了几行,忽然抬眼朝殿外望了一眼,像是隔着重重的宫墙和千里山河看到了什么东西。
“散了。”他合上奏折,“明日再议。”
——
次日的白浪水西岸,太阳还没升起来。
天地之间灰蒙蒙的一片,薄雾贴着地面弥漫着,把远处的地形都遮去了大半。数万人的叛军大队从西边涌过来,人喊马嘶尘土飞扬,队伍拉得极长,前头的人到了水边停下来,后头的人还隔着好几里地没跟上来。没有阵型可言,督战队的人东奔西跑地把人往一块儿拢,可拢了这边那边又散了。
孔有德和李九成策马站在一处稍高的小丘上,朝东岸眺望。雾太厚了,对面的情形看不清,可隐隐约约能看到灰影在雾里移动。浮桥的数量远超他们的想象,至少有三四座横在水面上,灰铁色的桥身在晨雾里泛着冷光。
东岸的营寨已经扎结实了,哨位、壕沟、火力点,一样一样都布置得清楚明白。灰衣军的旗在雾里飘着,一动不动。
孔有德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浊气慢慢吐出来,转头看了看身后自己那片乱糟糟的营盘。士兵们聚成一堆一堆的,有人还在生火做饭,有人蹲在地上磨刀,更多的人就是干坐着发呆,脸上全是茫然。
他忽然有点后悔。后悔当初在吴桥的时候没把那个王少爷按住,后悔在李九成煽动兵变的时候没站出来说句“等等”,后悔在攻破新城之后被李家父子架空了也没翻脸。可后悔归后悔,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李九成在旁边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打吧。没别的路了。”
孔有德默默点了点头。他回头又看了一眼东岸,雾里的灰影还立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等着什么东西。他忽然打了个寒噤,把领口紧了紧。
——
白浪水东岸,潘浒站在指挥位置上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雾天看不了太远,可西岸那些黑压压的、乱糟糟的人影已经够他判断局势了。叛军来了,一窝蜂地涌过来了,连个像样的阵型都没有摆出来。他们大概是想赶在登州军渡河之前抢占西岸,可来晚了。
东岸的防线已经完备了。炮兵阵地的炮口都朝西对着河面,伪装网盖在上面从对岸看过来就是几个不起眼的土包。步兵壕沟挖了两道,前一排卧射位后一排站射位,火力点之间互相衔接。营盘里安安静静的,士兵们都在各自的阵位上待着,等着。
潘浒放下望远镜,目光扫过身前的河面。河水无声地流着,那座灰铁色的浮桥横在河上,桥面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他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边已经泛白了,雾正在一点一点地薄下去,再过半个时辰太阳就会升起来。
西岸的喧嚣越来越近,叛军的人喊马嘶声顺着水面上飘过来。可东岸这边只有风掠过枯草的声音和偶尔一两声短促的口令,一声接一声地传远了又没了。
他转回身朝身后的传令官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传令各部,按预定方案待命。等雾散了,太阳照到河面上的时候,听号令开火。”
传令官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潘浒又拿起望远镜朝西岸看了一眼,雾薄了一些,能看清那些挤在水边的黑压压的人影了。乱,太乱了,人挤着人,马挤着马,后面的还在往前面涌,前面的被水拦住了过不去,就这么堆在岸边。
他把望远镜放下,目光冷冽地扫过对岸。嘴角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东岸的营盘里,一杆蓝底烫金的日月旗被风吹了一下,旗角在晨雾里抖了抖又垂下去了。旗杆旁边站着两个哨兵,站得笔直,枪托抵在脚边,一左一右像是嵌在地上的一样。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叛军营地里的人声、马嘶、锅碗碰撞的声响,乱糟糟的一片。东岸这边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几声清脆的口令,和风吹过壕沟边缘的呜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