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论隋(2)(2/2)
老朱一直静静地听着。
听到这儿,他忽然冷哼了一声,可那声冷哼里头没多少怒意,倒像是若有所思。
“二十岁……”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朱瑞璋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老朱在想什么。
老朱在想他自己。
他在想,他朱重八二十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朱重八二十岁的时候,不是在皇觉寺里念‘阿弥陀佛’就是托着个破钵四处乞讨。
一个二十岁,统帅五十一万大军灭了一个国家,结束了几百年的分裂。
一个二十岁,捧着破碗在尘土里要饭。
人和人的命怎么就能差这么多。
朱瑞璋没有点破,他只是顿了顿接着往下说。
“其二,营建东都。”
“杨广当了皇帝以后,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营建东都洛阳。”
“他在汉魏洛阳城的西边重新修了一座新城,一座大城。
每个月征调的民夫有多少?两百万。”
“两百万啊,哥。”
老朱的眉头一下子拧紧了。
“两百万?”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一个月两百万。”
“对。”
朱瑞璋点头,“他还从江南,往洛阳搬运奇材异石、珍禽异兽,
一根大木头,从江南运到洛阳要几千人拉,一根木头就要耗费数十万的人工。”
“洛阳城是修起来了,修得富丽堂皇,天下第一。”
“可这城底下压着多少民夫的尸骨?”
朱瑞璋没有急着评判,话锋一转。
“但我问你,他修洛阳是单纯为了自己享乐吗?”
老朱没说话。
“不全是吧?”
朱瑞璋自己回答,“哥,你是皇帝,你应该看得懂。”
“长安在关中,四塞之地,崤函之固,易守难攻,是个好地方,可它有一个大毛病,它太偏西了。”
“你坐在长安,管得到关中,管得到西北,可你管关东、管江南就太费劲了。”
“那时候,天下刚统一,南边、东边人心还没完全归附。
他把都城往东移,移到洛阳,居天下之中,这是干什么?”
“他是要把整个天下的中心往东拉,往中间挪。”
“他要把这个国家的重心从关中那个四塞之地里挪出来,
挪到一个能同时够得着关东、够得着江南的地方。”
“他要把一个刚拼起来的、四分五裂了几百年的国家,用一座城先拧成一股绳。”
“这是他的眼光。”
朱瑞璋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我一直说,看皇帝不能只看他干了什么,还得看他为什么这么干。”
“他要是个昏君,他修个大园子自己享乐就完了。
可他修洛阳是在布局,是在重新安放这个国家的心脏。”
老朱听到这里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没说话,可那点头的动作很重。
他自己是皇帝,他迁都北京,把都城从南京挪到这苦寒的塞上,
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天子守国门,为的是管住这万里北疆。
他太懂那种“为了安放整个国家,不惜挪一座都城”的心思了。
一个想把都城往东移,一个想把都城往北移。
隔着几百年,两个皇帝在这一点上竟是同一种人。
“其三,”朱瑞璋声音也提了起来,“就是咱们脚下这条河。”
他低头看了一眼船舷下那浑浊的、奔流的河水。
“大运河。”
“杨广把他爹留下的旧河,把历朝历代断断续续挖的那些沟,一股脑地全给串了起来,
又征调了河南、河北、淮南、江南的男女,前后动用了多少人?”
“五百多万。”
“据说,工地上男人不够用就拉女人,连妇人都要去挖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