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论隋(4)(2/2)
结果呢?大败而还,三十多万精兵,回来的不到三千人。”
“第一次败了,他不甘心,第二次又征。第三次又征。”
“他把整个国家最精锐的军队、最壮的男丁、最厚的家底,一波又一波地填进了辽东那个无底洞里。”
“哥,你能想象吗?”
“大运河已经在挖了;东都已经在修了;
西域已经在跑了;南边的龙舟还在游着。
整个国家的男人已经被他用得差不多了。”
“他不但不歇,他还要征发两百万人去辽东打仗。”
“这个国家的老百姓,还有活路吗?”
“男人死光了,征妇人;庄稼没人种了,田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
“于是,王簿在山东反了,李密在瓦岗反了,窦建德在河北反了……
隋末,天下大乱,三十六路反王,七十二路烟尘,全是被他逼反的。”
“不是老百姓想反。”
“是老百姓活不下去了,不反就得死;反了说不定还有条活路。”
“他把他自己的子民,一个一个亲手逼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朱瑞璋长长地、痛惜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杨广的悲剧不在于他没本事,也不在于他没志向。”
“恰恰在于他太有本事,太有志向,太想把这天下一口气建成他想象中那个最好的样子。”
“他把一个本该几代人完成的宏大理想,当成了他一个人的、必须在十几年里完成的任务。”
“这个理想太大了,太重了,像一座山,一下子全压在了他那一代人的肩膀上。”
“那一代人,被这座山压垮了。”
“于是,隋朝二世而亡。”
“哥,”朱瑞璋最后说道,“这就是我对他的评价。”
“杨广有雄才大略,志向远大,他干的那些事深刻地塑造了之后华夏七八百年的格局。”
“但他缺乏节制,不懂得体恤民力,不懂得张弛有度,
他用一代人的时间强行去完成本该几代人完成的伟业。”
“他成就了后世,却毁灭了他自己的时代。”
“所以,他是暴君,不是昏君。”
“所以,他功在后世,罪在当代。”
说完,朱瑞璋就不再开口了。
他站在船头,和老朱并肩望着那条奔流的大河。
船舱口,老朴和几个小太监远远地听着,虽然听不全懂,可也被这番话压得大气不敢出。
他们只觉得这运河上的风好像都变沉了。
老朱沉默了很久。
久到日头都偏了一点,久到他们的船又往前走出了好几里地。
他才缓缓地开口。
“咱还以为,”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你会跟那些说书的一样张口就骂,说他是个十恶不赦的昏君。”
“骂他修运河、下江都、看琼花、宠萧妃,把他说成一个天底下头号的混账。”
朱瑞璋摇了摇头。
“那些说书的就图个热闹,图个黑白分明。
好人好得像圣人,坏人坏得像恶鬼,听着才痛快。”
“可真实的人哪有那么简单。”
“尤其是皇帝。”
“皇帝的一笔账是要算到千千万万人头上、算到百年千年之后的。
他的好坏,不是一句‘昏君’‘明君’就能盖棺定论的。”
老朱没有接话。
他又沉默了。
他望着河,那张苍老的脸上神情忽明忽暗。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
“重九啊。”
“嗯。”
老朱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咱要是跟他生在同一个年头,咱倒想跟他喝一杯。”
朱瑞璋转过头看着他。
“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