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区别(1/2)
“嗯。”
老朱的目光,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落在那条河的尽头,
像是真的透过了几百年的岁月,看见了那个站在龙舟上、意气风发又最终国破家亡的身影。
“你想啊。”
老朱喃喃地说,“满朝文武,满天下的读书人都骂他。”
“活着的时候,骂他是穷兵黩武、好大喜功;
死了以后,给他一个‘炀’字,让他在史书里头遗臭万年。”
“‘炀’是什么鸟字?”
“好内怠政、外内从乱。逆天虐民是为‘炀’。”
“这是后人能给一个皇帝安上的最恶毒的一个谥号。”
“可你看他干的那些事。”
老朱慢慢地抬起手,指了指脚下的河。
“这条河,骂他的人用了几百年。”
“往后,还要用几百年、几千年。”
“他干的事后人天天用,一天也离不开。
可后人一边用着他挖的河一边还要骂他,把他和那种烂泥糊不上墙的昏君摆在一起,啐上一口唾沫。”
老朱的声音里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悲凉的感慨。
“你说,这种皇帝,千古以来能有几个?”
“老子想跟他喝一杯,”
老朱的喉头动了动,“是想问他一句:杨广啊杨广,你这一辈子图个什么呢?”
“你把自己的王朝、自己的命、自己的身后名全搭进去了。
你拼了命把该几代人干的活全给干了,干出来的东西都留给了后人,骂名也全留给了自己。”
“你到底图个什么?”
“你到了九泉之下,看着后人坐着你的船,吃着你的粮,骂着你的名,你心里头是个什么滋味?”
老朱的声音越来越低。
“老子想敬他一杯。”
“敬他是个干大事的,是个有担当、有眼光、敢把天捅个窟窿的。”
“再可怜他一杯。”
“可怜他……”
老朱说不下去了。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慢慢地蓄起了一层水光。
朱瑞璋在旁边看着,心里头又酸又堵。
他明白了。
老朱哪里是在说杨广。
老朱是在说他自己。
他这是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里,
站在这条由隋炀帝开凿、又由他朱元璋的船队驶过的大河上,借着一个一千年前的皇帝照他自己。
他在杨广身上看见了自己。
他们俩都是那种“不恤人言”的皇帝。
杨广修运河,征发百万,天下骂他;
老朱杀功臣、用重典、扒贪官的皮,天下的读书人难道就不骂他吗?
史书上提起朱元璋,会写他什么?
会写他是个杀功臣的屠夫,是个刻薄寡恩的暴君,是个把满朝文武杀得人头滚滚的、心狠手辣的皇帝。
杨广有一个“炀”字,将来,那些读书人会给朱元璋安上什么字?
他嘴上说不在乎,说什么“后人记不记得,跟咱有一文钱的干系”,说什么“问心无愧就行了”。
可他真的不在乎吗?
一个真的不在乎身后名的人,不会在油尽灯枯的时候忽然问起隋炀帝,不会说“想跟他喝一杯”。
他嘴上说着不在乎,心里头那杆秤却一直悬着。
他想知道,他这一辈子干的这些事,在后人眼里到底是功还是罪。
他想知道,他和那个亡了国的隋炀帝到底是不是一路人。
朱瑞璋在心里把这一切看得通透。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有机会给他哥心里头那杆悬了一辈子的秤落一个定音锤。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哥。”
“嗯。”
“我知道你为什么想跟他喝这杯酒。”
老朱身子微微一震,没有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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