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区别(2/2)
“你是不是觉得你跟他有点像?”
“你也修城,你也迁都,你也用民力,你也杀人,你也不怕天下人骂你。
你也想在自己这一辈子把所有该干的事都给干了,给子孙后代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稳稳当当的江山。”
老朱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朱瑞璋却摇了摇头。
“可你跟他不一样。”
“你们看着像,根子上是两个人。”
这话一出,老朱终于缓缓地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望被回答的迫切。
“哪儿不一样?”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朱瑞璋看着他:
“他不爱民。”
“你爱民。”
老朱愣住了。
朱瑞璋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杨广是个什么出身?”
“他生下来就是北周的贵族,是隋国公的二儿子,是晋王,是皇子。
他生下来嘴里就含着金钥匙,身边围着的是奴仆,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
“他这一辈子知道百姓是怎么活的吗?”
“他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滋味吗?知道爹娘死了连口棺材都没有是什么滋味吗?
知道一个人饿得没办法,要去要饭、要吃观音土、要易子而食是什么滋味吗?”
老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
“他不知道。”朱瑞璋自己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清晰。
“在他眼里,百姓是个什么?”
“是他账本上的数字。是他修运河,要征调五百万人;
是他打高句丽,要征发两百万人;是他洛阳城,要役使两百万民夫。”
“这些人,在他眼里不是‘人’,是‘民夫’,是‘兵员’,
是用来完成他宏图大业的、一件又一件会喘气的工具。”
“工具用坏了就扔了,再征新的。”
“他的眼睛,永远只看着他那座宏伟的、千秋万代的大帝国,
他看不见脚下那些被压死、被累死、被饿死的、一个个具体的人。”
“他甚至都没有想过要去看一眼。”
“所以他的河要用人命去填;他的城要用人骨去垒;他的功业越伟大,他脚下的尸骨就越高。”
“因为他心里没有‘人’这个字。”
朱瑞璋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柔和了下来。
“可你不一样。”
“你是从哪儿来的?”
“你是从濠州钟离那个村子里一口一口饿过来的,你......”
老朱的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那些事,他已经很久没有跟人提起过了。
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你知道一粒米有多重。”
“你知道,一条命有多贱,又有多贵。”
“你知道一个老百姓被逼到什么份上才会去造反,因为你自己就是被逼反的。”
“你恨贪官恨到了骨头里,你定下那么严苛的律法,贪污六十两银子,就剥皮实草。”
“因为你知道,贪官嘴里的一两银子,可能就是一户百姓半年的救命钱。”
“你修城、修河、修边关,也征民夫,也用民力。”
“可你给河工定了规矩:口粮要足,医药要备,工期要轮,逢年过节,要给肉吃,要给假放。
哪个官员敢克扣河工的口粮,敢把民夫累死在工地上不闻不问,你比谁都狠。”
“你也杀人,可你杀的绝大多数是官、是绅、是勋贵,是那些骑在百姓头上、喝百姓血的人。”
“你这一辈子,对当官的狠到了极点;可对老百姓,你心里头始终留着一块软地方。”
“因为你是他们中的一个。”
“你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皇帝。”
“杨广是从天上下来的。”
“他的眼睛看着天,看不见脚下的人。”
“你的眼睛是从泥里、血里、死人堆里抬起来的,你看遍了人间的苦,
所以你哪怕后来爬到了最高的地方,你也始终没忘了那底下是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