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一个老人,一个皇帝,一个老妖怪(2/2)
十年。
他爹在这十年里,从一个还能钓鱼、还能下棋、还能骂人拍桌子的太上皇,变成了一个走十几步路就要歇两回的老人。
而他这个当儿子的,在北京坐了十年龙椅,批了十年的折子,
可就算同样在北京,他跟他爹见面的次数也不算多,主要是他每次去请安老朱都不耐烦。
乾清宫的门虚掩着。
朱标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
寝殿里光线有些暗。
老朱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眼睛半闭着,老朴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一下一下给他扇着蒲扇。
听见门响,老朴站起来回头一看,就跪下了:参见陛下!
老朱缓缓睁开眼。
他看见门口站着的那个人,先是愣了一下,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一点一点地亮起光来。
标儿?
朱标几步冲到床边,一声跪下,抓住老朱露在被子外头的那只手。
那只手枯瘦、冰凉,皮肤松松垮垮地裹着骨头上,像一张干树皮。
爹,我来了。
朱标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儿子来晚了。
老朱看着他,看了好半天,嘴角慢慢地翘起来。
不晚,
他的声音很轻,可那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满足,
不晚,来了就好。
他抬起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放在了朱标的头上。
瘦了。
老朱说,又瘦了。
是不是又熬夜批折子了?跟你说过多少回,身子要紧,折子是批不完的。
爹……
朱标把脸埋在老朱的手边,肩膀一耸一耸的,说不出话来。
朱瑞璋站在门口,看着这父子俩,没进去。
他靠在门框上,仰起头,看着房梁,把眼眶里那点热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
朱标来了之后,乾清宫里就热闹了些。
说是热闹,其实也就是多了个人。从前是朱瑞璋一个人陪着老朱,如今是叔侄俩轮流守着。
朱标是皇帝,可在这乾清宫里,他不是皇帝,他就是个儿子。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到老朱的寝殿外头候着,
等老朱醒了,进去给他请安,伺候他洗脸、漱口、喝早粥。
老朱牙口不好,粥得熬得糯糯的,米粒都熬化了,入口即化那种。
朱标嫌御膳房熬得不够烂,自己搬了个小炉子在偏殿亲手熬。
他一个皇帝,穿着龙袍蹲在小炉子跟前,拿个勺子一下一下搅粥,搅得满头大汗。
王安在旁边看着,直抹眼泪:皇上,您这是何苦呢,让御膳房的人来就是了。
你懂个屁。
朱标头也不抬,我爹吃我熬的粥,心里头舒坦。
王安不敢再说了,站在旁边偷偷抹泪。
老朱喝着儿子亲手熬的粥,嘴上不说,心里头美得不行。
有一回朱瑞璋进来,正瞧见老朱端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完了还咂咂嘴,
跟老朴说:标儿这粥熬得比御膳房强。
老朴赶紧赔笑:那是,皇上亲手熬的,能差得了吗。
那是,
老朱得意洋洋,咱儿子,干啥都行。
朱瑞璋在门口听得直乐,心说这老头夸起儿子来比夸自己还起劲。
白天,朱标处理政务。
他把御书房搬到了乾清宫的偏殿。
北京送来的奏折,六百里加急,一摞一摞地往这儿送。
宋讷他们拟好的条陈,用快马递到南京,朱标在偏殿里批,批完了再用印发回去。
好在如今天下太平,折子不多,朱标批完了,剩下的时间全用来陪老朱。
朱瑞璋就负责逗老朱高兴。
下棋、钓鱼、聊天、翻旧账,什么能让老朱乐呵他就干什么。
老朱下棋爱悔棋,他就假装没看见;老朱钓鱼坐不住,他就陪着一块儿骂鱼;
老朱翻旧账翻到得意处,他就跟着捧两句,翻到伤心处他就赶紧岔开话题。
三个人,一个老人,一个皇帝,一个老妖怪,就这么在乾清宫里过着一天又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