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不折(2/2)
朱标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扶住了廊柱,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眶通红,可声音还算稳:我知道了。
标儿,
朱瑞璋看着他,你也别太熬着自己。
你爹要是看见你把身子熬坏了,他心里头更不好受。
我知道。
朱标点了点头,用袖子抹了把脸,王叔,你放心,我撑得住。
他撑得住。
朱瑞璋看着他那张已经有了皱纹的脸,心里头叹了口气。
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哭不闹,咬着牙往前撑。
随着时间的流逝,天也跟着热了起来。
南京这地方,夏天跟蒸笼似的,又闷又潮,太阳一出来,地上的热气往上蒸,走两步就一身汗。
老朱最怕热,年轻的时候还行,打仗的时候三伏天穿着铠甲都能熬,
如今不行了,稍微一热就喘不上气,脸上的汗跟水洗似的。
宫里开始备冰。
南京皇宫里有冰窖,冬天把玄武湖的冰凿下来一块块码在冰窖里,
用稻草和锯末子裹着,能存到夏天。如今正好用上。
每天一早,内使监的人就从冰窖里取冰,凿成大大小小的冰块,装在铜盆里,摆在老朱寝殿的各个角落。
冰块化得慢,一盆能管大半天,化出来的水顺着铜盆底下的小孔流进接水盘里,一天换两回。
有了冰,殿里果然凉快了不少。
老朱躺在榻上,身上搭着一条薄被,老朴坐在旁边,拿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扇。
朱瑞璋和朱标轮流守着,一个在偏殿批折子,一个在寝殿里陪着。
老朱的精神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之前他还能靠在床头,跟人说半天话,偶尔还能下一盘棋。
现在话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醒着的时候眼睛也是半睁半闭的,看着房梁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东西也越来越少。
从前还能喝一碗粥,吃两块糕,如今一碗粥喝两口就推了,说没胃口。
太医急得团团转,换了好几样方子,人参、鹿茸、燕窝,什么名贵用什么,
可老朱吃进去多少,就要吐出来一半。
不是药的事,
老太医私下跟朱瑞璋说,是太上皇自己不想吃了。
不想吃了?
老太医叹了口气,人到了这个份上,五脏六腑都在衰竭,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了。
肠胃不运化了,喝口水都胀。老臣……老臣实在是没办法了。
朱瑞璋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老太医说的是实话。
老朱这不是病,是老。
是寿数到了,是这副用了七十年的身子骨,终于撑不住了。
药能治病,治不了老。
五月中旬,老朱已经完全不出门了。
乾清宫的门整日关着,窗户开着一条缝透气,殿里摆着七八盆冰,凉丝丝的。
老朱躺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层薄纱被,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耸着,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皮肤是那种老人特有的、灰暗的蜡黄色,上面布满了老年斑。
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老朴每天给他梳,梳一下掉几根,梳一下掉几根,
老朴偷偷把掉下来的头发收在一个小布包里,不敢让老朱看见。
朱瑞璋每天坐在床边,握着老朱的手。
那只手越来越凉,越来越瘦,骨头硌人。
朱瑞璋用自己的手包着它,想用自己的体温给他暖一暖,可暖了半天那只手还是凉的。
朱瑞璋轻声说,今儿天好,外头的槐花开了,香得很。
老朱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你要是想闻,我让人折一枝进来。
老朱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含混的声音。
朱瑞璋凑近了些:你说啥?
……别折。
老朱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花好好的,折它干啥。
好,不折。
朱瑞璋说,不折。
老朱又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