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2/2)
第一句出来的仍然是那个声音——平滑、光洁、没有一丝毛边的声音,像一层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釉面。礼堂里响起赞叹的低声,有人悄悄说了句“好好听”。三枝站在光圈中央,姿态端正,表情柔和,像一张画工精致的相。
夜站在舞台右侧的侧幕边。她看不清三枝的脸,但她看到了三枝垂在身侧的左手。小指在抖。很微弱的抖,像一只被网住的小虫轻轻挣动。那个声音唱到第二段时,三枝的小指抖得更明显了。但她的嘴唇张合得标准,声线没有因此改变一丝一毫。
夜的口袋里,种子热了起来。她把它握在手心里。热度穿过她的指缝,像一只很小、躲在壳里等待的活物。夜站在侧幕没有动,她看着台上那个正被顶替着发声的身影,心里涌起一个很清楚的念头:她现在不能走过去阻止——因为她没有变身,没有力量,没有能和那个声音对抗的能力。她能做的,不是一个英雄做的事。她只是一个坐在台下、口袋里装着一粒种子的人。
于是她张开口,跟着那个旋律,轻轻地唱了一句。她的声音不大,坐在前排的学生都听不清。但夜自己知道,她唱的是那首曲子的第一句。她五音不全,嗓子有点哑,唱得歪歪扭扭,像一道没有画直的线。她把它唱出来,放在那里。
台上的三枝,小指忽然停住了抖。那个光洁的声音第一次偏了一下——一个极细的滑音,像釉面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痕。台下没有人注意到,只有夜看到三枝的左手松开了,指尖不再绞紧。她站在那道光圈里,唱到第二句的尾音时,声音里带了一点点不稳的气口。像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终于肯停下来,大大地喘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之后,下一句出来的时候,不再是釉面。是有一点哑的、认真行走着的声音,像一个人终于踏到自己的脚印上,不再隔着厚厚的玻璃。三枝没有停下来。她用自己的嗓子唱完了第三句。那声音没有太漂亮,有一处甚至差点断掉,但在断掉的那一秒她自己接回来了,没有滑过去,没有躲开。
礼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比刚才更响的掌声。三枝唱到最后一音时,声音里带着一点粗粝的、真实的颤动。她闭着眼睛,握着麦克风,站在那道光圈里,微微仰着头,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人,在一个从前由别人替她走过的舞台中央,用自己的脚步走了十步。
台下掌声久久没有停下。三枝睁开眼睛,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着的。她鞠躬。那道紫色的纹路,在她握着麦克风的手指根部,退到了手腕
夜站在侧幕,手心里的种子烫得像一枚刚剥壳的煮鸡蛋。她低下头去看——那颗种子的裂口比早上大了一倍,一片极小的、极嫩的绿叶尖尖,正顶着壳的边缘,探出来一个头。那道紫纹没有消失,却退到了叶尖的根部,成了一圈淡得像水痕的底色,没有阻挡住叶的尖。夜看着手中的绿叶尖尖,心里没有太高兴。她抬起头,看见舞台上三枝已经退场,掌声还在持续,灯光明亮,一切圆满。
但灯光之外,礼堂最后排靠门的位置,有一团影子在坐凳旁边缓缓地滑过。没有任何形态,像地板上一道没有光源的阴影,沿着墙根,从舞台方向退向门口,经过时,遮住了地板上一条细长的光线,等它过去以后,光线又恢复了。没有人注意它。夜注视它滑过门缝,消失在大楼外面走廊的暗处。她手心里的种子暖意退去了一点,指尖碰到时,那片子叶微微地动了动。
夜走出礼堂时,在大门口台阶上遇到三枝。她已经换了便服,白色外套搭在臂弯里,手腕上的紫纹还留着一圈很淡的影子,像洗了几水后旧衣服上的印痕。她站在台阶上,看见夜,没有说“谢谢”,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我刚才唱歌的时候,听到台下有人在唱第一句。唱得很难听。”
夜看着她:“是难听。”
三枝弯起嘴角。她没有说那是谁,也没有问那粒种子的事。她只是轻声说:“难听就好。至少那是朝我这边走过来的脚步。”她走下台阶,走进人群里,白色外套的背影在热闹的颜色中很快被淹没了。
夜还站在台阶上,口袋里的种子贴着侧腰,温温热热。她望着三枝走远的方向,又抬头看看钟楼。钟摆没有动。但阁楼的窗后,有一道极细的影子闪过。不是人,是像一缕没有卷好的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又在玻璃后面淡去。
夜低下头,把种子拿出来,看着那一片芽尖,轻轻地问了一句:“你是想长给我看,还是在等我也长给你看?”没有回答。风从她指缝间穿过。芽尖上的紫痕在光线里微微地闪了一下,像很多个没有说出口的、正等着她往回走一步才能接住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