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2/2）

芦屋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像握了很多年的笔。他沉默了很久，才说：“那不是梦。你看到的是我最后一次写故事的样子。”

“什么意思？”梨乃问。

芦屋没有回答。他走到木桌旁边，弯下腰，从桌腿边拿起一本更旧的书。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书名，只有一朵压印的白花。他把书递给夜：“这个，是你该看的。”

夜接过来。书皮很硬，像一块薄木板。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没有字，只有一幅画。画里是一座城堡，城堡的尖顶上站着一个女孩，女孩手里拿着一朵花。画的线条很稚嫩，像小孩子用蜡笔画出来的。她翻到第二页，还是一幅画。画里女孩从城堡上跳下来，手里那朵花变成了一把剑。第三页，女孩和另外三个女孩站在一起，面前是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影子。第四页，女孩的影子被画成了黑色，她手里的花也变成了黑色。

夜一页一页翻下去。画的内容越来越暗，线条越来越乱。到了最后几页，纸上的画几乎看不清了，只有大片大片的黑色涂抹，像有人用力把笔按在纸上，反复涂改。最后一页，只有一个字，用铅笔写的，笔迹很轻：

“逃。”

夜合上书，看着芦屋：“这是什么？”

“一个女孩的故事。”芦屋说，“她曾经很想成为故事里的主角，但后来她发现，故事里的主角要承受的东西太多了。她不想写了，也不想让别人写她。所以她逃了。”他指了指夜手里的书，“这本书本来应该有结局的。但她逃了以后，结局就空了。”

夜低下头，看着封面上那朵压印的白花。她忽然想起自己在玫瑰园墙根下挖出种子的那个夜晚，想起奶奶家枯树底下铁盒里的照片，想起照片上那朵永不褪色的白花。她问：“她叫什么名字？”

芦屋没有回答。他只是说：“你手里的种子，就是从她那里来的。”

夜的手指收紧。种子在口袋里微微发热，像在回应她。她看着芦屋：“她现在在哪里？”

芦屋转过身，看向小路尽头。那里不再有墙壁，而是一片浓重的黑暗，像一张张开的嘴。他说：“她把自己写进了故事的最后一页，然后把那页撕掉了。她以为这样就能消失，但故事没有结束。没有结局的故事，会一直存在下去，只是没有人能读到它。”

梨乃忽然抓住夜的手臂。夜转过头，看到梨乃的脸色变得苍白，眼睛直直地盯着那片黑暗。梨乃的声音有些发抖：“那里……有人在唱歌。”

夜屏住呼吸，侧耳倾听。起初什么都听不到，只有一片寂静。但很快，她听到了。极轻的，像隔着很远很远的水面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是一个女孩在唱歌。旋律很陌生，但夜莫名觉得熟悉，像在哪里听过，又像从来没有听过。

她握紧手里的书，朝那片黑暗迈出一步。芦屋没有拦她，只是在她身后说：“你如果走过去，就没有回头路了。你还没找回你的力量，你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

夜停住脚步。她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种子。芽尖在布料下微微颤动，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她又看了一眼身边的梨乃。梨乃的手还攥着她的袖子，指节发白，但没有松开。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黑暗，说：“我不是一个人过去的。”

她迈出第二步。梨乃跟了上来。身后，芦屋没有再说话。只有风穿过白花丛，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夜走进黑暗的边缘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紧接着，是翻书页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黑暗像水一样漫过她的脚踝、膝盖、腰，最后没过她的头顶。她闭上眼睛，感觉到梨乃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袖子。然后，脚下的地面忽然变实了。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一扇紧闭的门。每扇门上，都刻着一朵花。花的形状各不相同，但花瓣的中心，都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和那枚钥匙的形状一模一样。

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一条缝。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暖黄色灯光，还有歌声。这一次，歌声清晰了很多。夜听清了歌词，只有一句，反复地唱着：

“故事还没有写完，写故事的人还没有回来。”

夜握着钥匙，朝那扇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