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3章 沐猴而冠(上)(1/2)
四月初五,寅时末刻。一艘乌篷船泊在秦淮河码头上,混在南来北往的货船堆里。
李濬最先下船,站在青石阶上,把腰间革带紧了紧,回头朝船舱里唤了一声:“都下来吧。”
范广磨蹭了半晌,才弯腰从舱里钻出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四个汉子:清江浦的老周,淮安的老吴,徐州的老郑,济宁的老赵。
五个人站在码头上,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珠子滴溜溜地往四下里乱瞅。
那模样,哪像是运河上横行多年的漕帮头子,倒像是几个头一回进城赶集的乡下人。
“范爷,这南京城……还是老样子啊。”老周捂着腮帮子,说话直漏风。
范广没搭理他,只仰头望着北边。
晨雾里,高大的城墙垛口一个挨着一个,一眼望不到头。
城墙根下,挑夫正排着长队往城门里进,一个个赤着脚板,扁担压得咯咯作响。
这座城,他从前来过不下三十回了。
往年哪一回不是揣着几千两银票,带着三五个帮里兄弟,大摇大摆地进京?
到了秦淮河,先包下临河酒楼的一整层,叫上七八个拔尖的粉头,从傍晚一直喝到天亮。
银子花得跟泼水似的,酒楼上下没人不叫一声“范爷阔气”。
可这一回,他站在码头上,两条腿却像灌了铅。
“李大人,”范广凑到李濬身边,陪着笑问,“咱们……就这么走着进城?”
“那你还想怎么进?”李濬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八抬大轿,鸣锣开道?”
范广讪笑一声,不敢接话了。
码头上早已忙开了。扛包的、搬货的、拉纤的,来来往往,号子声此起彼伏。
一个光着膀子的脚夫扛着大麻袋从他们身边硬挤过去,嘴里骂骂咧咧:
“让让!让让!走路没长眼啊!”
范广被撞了个趔趄,心头火起,刚想发作,李濬一把按住他的胳膊,压低嗓子喝道:
“老范!你当这是你的清江浦?”
范广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瞬间回过神来,生生把火气咽回肚里,只狠狠瞪了那脚夫一眼。
可那脚夫早扛着麻袋走远了,自始至终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老周、老吴、老郑、老赵四个跟在后头,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心里都明镜似的,这一趟来南京,和以往哪一趟都不一样了。
一行人刚走到城门口,斜刺里便迎上来两个灰衣汉子,一左一右拦住了去路。
“李大人。”当先那人拱了拱手,“下官奉部里差遣,在此等候多时了。”
李濬回了一礼:“有劳二位。范先生和他的四位分舵主,就交给你们了。”
范广一听“交给”二字,心里“咯噔”一下,忙追上前问:“李大人,您……您不跟我们一路?”
李濬看着他,似笑非笑:
“范先生,我是朝廷命官,回京自然要先去吏部交差报到。你们是太子殿下指名召见的人,自有专人安排。
到了南京城,各走各的门,各办各的差。怎么,到了这儿,你还怕我把你卖了不成?”
范广干笑两声:“李大人说笑了……”
李濬不再多言,转身对那两个灰衣汉子拱了拱手,便迈开步子朝另一条街走了。
范广望着李濬远去的背影,心里头直发毛。
这老东西,在淮安时拍着胸脯说“有本督在,保你无事”,可一脚踏进南京城,说走就走,连头都不回一下。
“范爷,咱们……跟谁走?”老周凑上来,声音有点发颤。
范广没吭声。
那灰衣汉子已经转过了身,语气淡淡的:“诸位,请吧。”
范广原以为,这两人会把他们押进什么诏狱衙门,或者至少关进个驿馆里严加看管起来。
不料那两个灰衣汉子领着他们七拐八拐,竟进了一条僻静的深巷。
巷子不长,铺着青石板,两边是高耸的院墙,墙头上爬满了绿油油的藤萝。
走到最里头,是一扇黑漆小门,门楣上钉着块窄木牌,写着“吏部听差房”五个字。
灰衣汉子上前敲了敲门,里头应了一声,木门拉开一条缝。
两人领着范广五个进去,穿过一进小天井,径直到了正堂。
堂屋里已经坐了一个人。五十来岁年纪,穿一件九品青袍,手里捧着一卷册子,正眯着眼看。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目光在五人身上扫了一圈:“你就是范广?”
范广连忙躬身:“回大人,小的正是范广。”
那人“嗯”了一声,把册子往案上一搁:
“我是吏部验封司的司务,姓孙。你们几个是太子殿下点名要见的人,在进宫觐见之前,得先把这儿的礼数学一学。”
“礼数?”老赵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见太子殿下,还要学啥礼数?”
孙司务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是济宁分舵的赵大船吧?”
老赵一愣:“大人怎么知道?”
“册子上写着呢。”孙司务伸指头点了点案上那卷名册,“你们五个人,籍贯、姓名、年岁、在帮中司职,乃至家里有几口人,上头记着一样不少。太子殿下早就把你们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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