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3章 沐猴而冠(上)(2/2)
五个人齐齐变了脸色。
孙司务不紧不慢道:“进宫觐见储君,不是你们乡下街坊串门。
头怎么磕,揖怎么作,回话怎么回,手往哪儿放,眼往哪儿看,进退几步,哪一样都有定规,半点不能错。
若是错了,轻则治你们个殿前失仪,重则,那可是大不敬之罪。知道什么是大不敬吗?嗯?”
老周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不就是磕个头么,谁还不会……”
孙司务瞥了他一眼:“那你磕一个我瞧瞧。”
老周梗了梗脖子,往后退了半步,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下,“咚”地往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孙司务摇了摇头:“错了。”
“咋错了?”
“觐见储君,跪拜前要先整冠,再撩袍,左膝先着地,右膝后落;
叩首时双手交叠于额前,腰背挺直,额头触地停留一息,方能起身。
你方才那一下,跟在荒郊野岭给你爹上坟似的,成何体统?”
老周一张黑脸涨得通红,悻悻地爬起来,再不敢吭声了。
范广站在旁边,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在运河上纵横了二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这会儿站在南京城的一间小堂屋里,竟连一个“磕头”都不会了。
接下来的日子,范广五人便被拘在吏部听差房后头的一处小院里,半步也不许迈出大门。
每天天不亮就被叫起来,由孙司务盯着演练礼数。
先从磕头练起。
孙司务在堂屋上首摆了一张太师椅,权当是太子的宝座,让五个糙汉子排着队轮流上去磕。
孙司务手里握着一把厚竹戒尺,谁的动作走了样,上去就往谁身上抽一下。
头一天练下来,老周手背肿得像发面馒头,老郑的膝盖磕出了淤血印子,连范广的后脖颈子也被戒尺结结实实抽了三下。
“背挺直!头低下去!眼睛盯着地面,不许四处乱瞟!”
“作揖的时候,左手在外,右手在内,双手齐额,腰折三寸!”
“回话时先称‘小臣’,再报官职姓名,声音要洪亮,口齿要清楚,绝不许再夹带‘小的’、‘俺们’这些江湖匪话!”
五个人活像五只被铁链拴住的猴子,被一个从九品的小小司务折腾得死去活来。
练到第三天晌午,老郑实在受不住了,趁着孙司务去茅房解手,一屁股瘫坐在青砖地上,压着嗓子骂娘:
“他娘的,老子在运河上砍人放火都没这么累过!这磕头比拎刀子砍人还难!”
老赵也扶着酸痛的老腰,喘着粗气接口道:
“早知道进京是受这份鸟罪,还不如留在淮安听候发落呢。”
老吴那只眯缝眼滴溜溜转了两转,低声喝道:
“都把嘴闭上!你们当这是咱们漕帮的总舵?这院子里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咱们呢。”
老周捂着漏风的嘴,闷声附和道:
“吴哥说得对。我昨夜里起来撒尿,亲眼瞧见后墙外头有个人影一晃就不见了。这地方,只怕处处都是锦衣卫的暗桩。”
几人心里一凛,顿时噤了声。
范广靠坐在廊柱下,看着自己磨破了皮的双手。
他在运河上当了二十年的爷,如今到了南京,连个九品末流的小官都能拿戒尺抽他的脖子。这种滋味,简直比一刀杀了他还难受。
可再难受,他也得咬碎牙齿往肚里咽。因为孙司务有一句话点在了他的死穴上:
“你们要是连个头都磕不利索,太子殿下凭什么信你们能替朝廷办差?”
练到第五天,磕头作揖总算有了一点官场样子。
孙司务又开始教他们如何听宣、如何回话、如何领旨谢恩。
一套接一套繁琐的规矩砸下来,硬生生把五个糙汉子骨子里的江湖匪气,一层一层地往外刮。
一直熬到第十一天晚上,孙司务才把五个人叫到堂前,沉声道:
“明日辰时,太子殿下在文华殿召见。今晚都给我好好洗刷干净,明日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范广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他被关在这小院里不见天日,等这一刻已经等得快要疯了。
老周、老吴、老郑、老赵四个站在灯影里,脸上神情各异。兴奋吗?有一点。害怕吗?更多。
从前南京城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个拿银子买痛快的销金窟、快活林;
可这一回,这座大城变成了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随时能把他们吞进去,连点骨头渣子都不吐。
老赵憋了半天,忽然凑过来冒出一句:
“范爷,你说……进了宫,太子殿下会不会突然翻脸杀了咱们?”
范广哑着嗓子道:
“真要杀咱们,在淮安就动手了,还用得着费这十来天工夫,专门派个人教咱们怎么磕头?”
老赵“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退了回去。
范广望着黑沉沉的夜色,喃喃叮嘱道:
“见着殿下,都把嘴巴给我闭紧了。上头问什么,咱们就答什么;没问到的,一个字都不许多说!”
“是,范爷。”四人齐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