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4章 沐猴而冠(下)(1/2)
四月十六,辰时。
文华殿外,五个人在汉白玉廊下站成了一排。
范广身上穿的是一领从七品青袍,胸前补子上绣着一对水鸟鸂鶒;
老周、老吴、老郑、老赵四个,也都换上了九品的绿袍,头上端端正正戴着乌纱帽。
官服是前天夜里刚送来的,孙司务亲自盯着他们试穿了三遍,袖长、衣摆、革带,一处一处地让裁缝连夜修改,直到改得严丝合缝了才肯罢休。
这会儿真站在了巍峨的文华殿前,范广脑子里反倒有些发懵。
他一个在刀口上舔血的漕帮头子,居然也有穿上官袍、站进皇宫大内的一天。
正出神间,一个年轻内侍从殿门里走出来,立在台阶上,尖着嗓子高唱:
“宣——漕河司提举使范广,及清江浦、淮安、徐州、济宁四处河工使,进殿觐见——!”
范广浑身一震,定了定神,迈开步子朝那扇高大的朱红殿门走去。
后头老周四个像被赶上架的鸭子,低着头、缩着脖子,紧跟着鱼贯而入。
沉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吱呀”一声,隔绝了外头的天光。
范广连眼皮都没敢抬,只看见脚下方的金砖,一块接着一块,打磨得亮如明镜,映着殿顶漏下来的光影。两侧的蟠龙大柱粗得吓人,刷着锃亮的朱漆。
引路内侍的步子极轻,落脚无声。五个人屏住呼吸跟在后头,一直走到空旷的殿心,才停住脚步。
“跪——”旁边内侍低唱了一声。
范广依着孙司务苦练了十一天的规矩,一丝不苟地先整冠,再撩起前袍,左膝先着地,右膝随后落下,双手交叠举至额前,腰背绷直,额头往下触地,在离砖面寸许处稳稳停住。
“咚。”
额头实实在在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身后紧跟着响起四声磕头声,却错落不齐。
老周心里慌,力道使大了,“咚”的一声格外响亮;老赵膝盖发软,身子磕歪了,脑门直接砸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磕完头,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范广死死伏在地上,鼻尖几乎贴着冰冷的砖缝。
殿内飘着极淡的檀香,夹杂着松烟墨的苦香。这香气本是极雅致的,可范广闻着,只觉得后脊梁骨阵阵发寒。
上首御案后头有动静传来,声音极轻。是纸页翻动的声音,沙沙的,一下,又一下。
偶尔停顿片刻,便听见毛笔在砚台里掭墨的微响,接着笔尖落下,在纸上划出轻微的摩擦声。
太子殿下正在批阅奏折。
范广不敢抬头,更不敢出声,只觉得后脖颈上像压着一块千钧重铁,压得他连喘气都只能小口小口地偷着吸。
老周跪在他左后方,那只断了小指的左手按在砖地上,伤口突突地跳着疼。
老赵的膝盖已经开始打颤了,他在听差房里练了十一天,原以为早就练成了铁膝盖。
可这会儿真跪鸦雀无声的文华殿里,两条腿竟软得不是自己的。
老吴那只常年眯着的眼此刻紧闭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他们斜前方殿柱旁,李濬正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
晨光从高窗斜照进来,刚好落在他的一角官袍上。
范广瞥见了李濬的靴尖,那双官靴擦得一尘不染,靴头朝着殿心,连半寸都没挪动过。
这个淮安地面上威风八面的李大人,到了文华殿里,竟连个绣墩都没有,跟个伺候笔墨的听差也没什么两样。
这一刻,范广对李濬的那点怨气,忽然就散了大半。
在这座大殿里,他范广是跪着的,李濬是站着的。可说到底,在上头那位爷眼里,他们怕是一样的蝼蚁。
时间一点一点地熬过去。
范广不知道自己究竟跪了多久。两个膝盖先是针扎似的疼,后来渐渐发木,发麻,再往后,膝盖以下就彻底没了知觉。
老周断指处的伤口被冷汗浸透了,疼得他牙关打战,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老赵的腰杆早就塌了下去,整个人瘫伏在地上,活像一只倒空了粮食的破麻袋,孙司务耳提面命的“腰背挺直”,他早忘到了九霄云外;
老吴和老郑同样汗如雨下,却连动一根手指头都没胆动。
五个人像从运河里捞出来的烂石头,嵌进了文华殿的砖地里。
不知熬了多久,上首传来极轻的响动,是朱笔搁回玉架的声音。
紧接着,茶盏碰在案几上,“当”的一声,震得范广后脊梁猛地一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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