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4章 沐猴而冠(下)(2/2)
随后,他终于听见太子的声音,“李濬。”
李濬立刻躬身应道:“臣在。”
“漕运上的差事,替孤盯紧一点。往后不要再出岔子。”
“臣,遵旨。”
没了。
就这么一问一答,前前后后加起来不过二十来个字。
范广两只耳朵竖得高高的,心里头还在等下文。上首再次响起了极轻的翻页声。
又过了几息,那个年轻内侍压着尖细的嗓子低声道:“都退下吧。”
结束了?这就结束了?
范广脑子里一片空白,重重磕了最后一个头,手脚并用爬起来,弓着腰倒退着出了大殿。
外头明晃晃的太阳照在脸上,范广才猛地松出一口大气。
一直走到宫墙外头一条僻静的夹道上,五个人才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这就……完了?”
老赵眼珠子直勾勾地发愣,
“孙司务教的那一大套磕头谢恩的词儿,连一个字都没用上啊。”
老郑龇牙咧嘴道:
“我连太子殿下长啥样都没瞧见。只听见上头翻书,翻得老子心肝脾肺肾直跟着颤。”
范广只觉得脖子官服圆领像是一道铁箍。
正喘息间,后头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李濬双手捧着一厚文书,从宫门里走了出来。
他在殿里像尊泥塑似的,这会却腰背笔直,连官袍的下摆都不见半分凌乱。
范广连忙迎上去,规规矩矩躬身行礼:“李大人。”
李濬在五人脸上扫了一圈:“怎么,文华殿的金砖,跪着还舒坦吗?”
范广苦笑一声:“大人就别打趣小人了。方才在殿里,小人这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是‘下官’,不是‘小人’。”李濬冷冷纠正了一句,“孙司务拿戒尺抽了你们十一天,怎么一出门,又把规矩还给他了?”
范广忙改口道:“是,下官记住了。”
李濬脸色陡然沉了下来,目光刮过他们胸前补子:
“都给我把耳朵竖起来,听清楚了!领了这身官皮,你们头顶上就只有一片天,那就是大明朝廷!穿上了官袍,就是官家的人!
往后在运河上,谁要是还敢揣着从前那套江湖匪气胡闹,莫说是我李濬,就是大罗神仙下凡,也保不了你们脑袋!”
老周四人缩了缩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濬手腕一扬,将手里那沓公文摔在了范广胸口。
“回去找个识字的账房,关起门来,让他一字一句念给你们听!这里头,是太子爷和户部、工部、兵部定下的漕河司新章程。
哪个码头留多少人,哪个水闸怎么放船,每月的饷银怎么发,犯了哪条律例该杀头、该流放,上头写得明明白白。
回去之后,给我一条一条照着来!多走一步,少走半步,诏狱大门随时给你们敞着!”
丢下这番话,李濬不再多看他们一眼,一甩袍袖,背着手扬长而去。
夹道上静了下来,范广低着头,抱着胸前那沓公文。
封皮上鲜红的“户部勘合”、“工部条陈”、“都察院核准”大印,刺得他眼睛疼。
老周、老吴、老郑、老赵四个围了上来,盯着范广,面面相觑。
过了好半晌,老郑干巴巴冒出一句:“范爷……这、这就是当官啊?”
老赵摸了摸脑袋上那顶乌纱帽,
“从前咱们在江湖场上混,好歹拜个码头,敬碗水酒,有事还能坐下来盘盘道。这朝廷的官场,怎么比咱们江湖场上还不讲理?”
范广把散乱的公文理齐,夹在腋下,哑声道:
“江湖上不讲理,至多要你一条命;朝廷不讲理,那是诛九族的买卖。都别在这儿发牢骚了,回码头,登船,回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