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5章 朱允熥教子(2/2)
邹元瑞把炭笔一丢,直直地看着文堃,一字一句道,
“杨广若生在本朝,当个工部侍郎,那是天下第一能臣。修河,营造,驰道,样样顶尖。可他偏偏…当了皇帝。”
殿里静了下来,邹元瑞声音沉了下去:
“工部尚书只需要想河怎么修,路怎么修,城怎么建。可皇帝得想银子从哪来,民夫会不会反。
杨广错就错在不务正业,好好的皇帝不当,偏偏把自己当成了天底下最猴急的工部尚书。
他坐在龙椅上,想修什么就修什么,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没人敢拦。”
他忽然后退一步,撩袍跪了下去。
“臣今日说这些,不是为了议论前朝,是斗胆替工部,跟殿下讨一句话。”
文堃连忙上前一步:“邹尚书请起,有话站着说。”
邹元瑞不肯起,只伏着身子:
“臣不求别的,只求殿下到那时,还记得工部还有臣这等只会修河的人。您要修什么,告诉臣,怎么修,让臣来。千万别一道旨意下来,就说‘引黄济运’、‘引江济运’。
那样一来,几十万民夫、几百万银子、十几年的工期,就全打了水漂。到那时,天下人骂的不是殿下,是我们这些没拦住的臣子。”
文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掏出那两页纸时的得意,想起这些日子翻旧档,画图纸,琢磨“漕船改海运”的劲头。
他原以为是在为朝廷分忧,如今才听明白,在邹元瑞眼里,纯粹就是瞎胡闹。
他弯下腰把邹元瑞扶了起来,正色道:
“孤受教了。孤明白了,学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皇帝的手,不能什么都去碰。碰错了,就是万民之祸。”
邹元瑞连道:“不敢,不敢,臣造次了。”
朱允熥这才放下茶盏,淡淡笑道:“邹卿,就凭你方才这席话,将来得追封你为太子太师,配享太庙。”
“殿下别给臣画饼。修通惠河的九十万两银子,什么时候到账?”邹元瑞连连摆手,“还有那三十条船的料账……”
朱允熥笑道:“一块户部领。”
邹元瑞脸上绽开了笑,脚步轻快地出了殿。
朱允熥看着文堃:“听明白了?”
文堃垂着手,低声道:“听明白了一点。邹尚书教的,不单只是水利,是儿臣该尽的本分。”
朱允熥问道:“什么本分?”
文堃道:“皇帝的本分,是用人,并不是亲自干活。儿臣这些日子,总想着自己去找法子,却忘了,天底下最会修河的,不是儿臣,是邹元瑞。儿臣该做的,是让他去修,而不是替他想怎么修。”
朱允熥笑了:“这话,你曾祖若听见,该有多高兴。从前你曾祖每遇大事,都是把底下人意见问遍了,才最后决断。安丰之战没听刘伯温的,后悔了半辈子。”
文堃告退出来,独自走在宫道上,脑子里还转着父亲最后那句话。
安丰之战。这四个字,曾祖给他讲过不下十遍。每回讲,都拍着大腿。
文堃记得,自己头一回听,才七八岁,赖在乾清宫暖阁里不肯走。
曾祖盘腿坐在榻上,讲到兴起,拿手往他屁股上一拍:
“小子,你猜怎么着?咱那时一意孤行,非要亲自去救小明王。刘伯温拦在帐外,说主公万万不可!咱大手一挥,去!谁再拦,军法从事!”
小文堃听得眼睛发亮,拍手叫好。
那时候,他当故事听。听的是朱元璋怎么冲进安丰城,怎么救出小明王,怎么在鄱阳湖上和陈友谅打了一场天翻地覆的大水战。
热闹,过瘾,比戏台上的还带劲。后来年纪渐长,再听,才慢慢听出些别的味道。
原来那一仗的根子,是张士诚派吕珍围了安丰,把小明王韩林儿和刘福通困在城里。
韩林儿是红巾军捧出来的皇帝,名义上朱元璋是他手下的官。
救,还是不救?刘伯温说,不能救。
文堃还记得曾祖复述刘伯温的话时,那副又气又服的模样:
“刘基那老东西,说话从不拐弯。他说,主公,小明王是什么人?主公今日救他回来,明日怎么安置他?称臣?主公甘心吗?不称臣?天下人怎么看?”
“他还说,陈友谅那厮,就等着主公大军一动,从背后扑应天。主公前脚走,他后脚就到。这一去,基业就悬了。”
可曾祖没听。曾祖一辈子,最听不得“见死不救”四个字。那时候他还年轻,血气方刚,满脑子想的是:主君有难,臣子不救,还配叫个人吗?
于是兵发安丰,救出了小明王。结果刘伯温的话,句句应验,陈友谅果然趁虚而入。
仗是赢了。可曾祖每回讲到这里,都后悔不迭。文堃小时候不懂,赢了还叹什么气?现在,他忽然懂了。
当年刘伯温拦在帐外劝曾祖,如今邹元瑞跪在殿里劝自己。只是曾祖当时没听,而自己听了。
文堃抬头望了望天,忽想起曾祖声高嗓大的模样,禁不住鼻子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