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6章 遥远的呼唤(2/2)
起初还寻得着石阶,一级一级,踩得又急又重。
到后来石阶尽了,只有乱石、老树、半人高的茅草。
他不管不顾,手脚并用,抓着什么就往上爬,膝盖磕在石头上,手掌被茅草割出几道血口子,他像全无感觉。
山风到了高处,陡然野了起来,呼呼地刮,把眼泪从脸上吹干,又把他整个人吹得摇摇晃晃。
他终于爬到了顶。
山顶是一大片光秃秃的平台,几丛野草贴着地面瑟缩。
他站在那儿喘得厉害,望着太原的方向。
黑沉沉的天边,除了山,还是山。
他什么也看不见,可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好像只要看得够久,就能从那一望无际的黑里,望出一条回太原的老路来。
突然,他扯开嗓子,喊了出来:“娘——”
山风把他的声音撕成几瓣,往四面八方撒去。
“娘!娘!娘!”
他一声接一声地喊,喊得脖子青筋暴起,喉咙里要咳出血来。
“我的亲娘诶——!”
他换着法子喊。
一会儿用南京话,那是在宫里长大,皇祖母教出来的腔调;
一会儿又用凤阳话,那是宫里老嬷嬷们说话的土音;
到最后,他用太原话喊。
“娘……娘……我的亲娘诶……你扔下我,跑哪儿去了!”
那声音被山顶的风卷起来,落下去,落进无边的山林,连个回声都没有。
这个世界尚且无人听见,另一个世界的人,就更不可能听见了。
他喊累了,嗓子彻底哑了,两条腿根本不是自己的,抖得厉害。
他往后退了两步,背靠着一块半人高的山石,慢慢滑下来,仰面躺在了山顶的平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彻底黑了,天上的星星眨也不眨,冷冷地瞧着他。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他太累了,困意就像山里的夜雾一样,从四面八方漫上来,把他裹了个严实。
他很快就睡着了。
睡梦中,他的眉心还轻轻拧着,舌尖动着,无声地,一遍一遍地,练习着那个三十年不曾喊出口的“娘”。
他想在梦里遇见娘,深一脚浅一脚,漫山遍野乱走,集镇村庄乱走,上天入地乱走。
可那个梦好深好深,深得什么也没有。
他想不起她长什么样子,一点也想不起来,就算上天垂怜,让他给遇见了,也只会擦肩而过。
第二天,南京的太阳照常升起,它从钟山东面慢慢爬上来,把整座城都泡进了暖融融的光里。
它是如此的慷慨,也是如此的健忘。
人世间的生老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如一场永不熄灭的大火。
可于它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不过是亿万次起落里,最不起眼的一粒尘埃。它不需要记住任何人,也根本记不住任何人。
山脚下,朱允熥已经在亭子里坐了一夜。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朝山上张望。
雾还没散尽,钟山黑沉沉的,像一位还没睡醒的老人。
远远的,朱济熺从山上慢慢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