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才能是伤害他人的武器(2/2)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受,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酸酸的,涨涨的,说不出是心疼还是困惑,又或者两者都有,混在一起分不开了。
过了一小会儿,雪重新开口了,声音又回到了频道里那个他熟悉的频率,只是更轻了一些,像是经过了刚才那番表演,她需要一点时间重新回到自己的壳里。
不好意思,看来我这边今天就要下了。
K率先回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朝斗连忙说,没事,我至少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可以参与活动,只要你们如果不排斥我就行。
Enanan惊讶的反问:“怎么会!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25时粉丝们看到星海朝斗和我们联动时候惊讶的表情了,那肯定会是超赞吧!”
Aia也是说着:“哈哈哈哈那个画面我想想就觉得好有趣!”
朝斗看着这俩活宝的消息,忍不住笑了出来。
K沉默了片刻,那……那就下线?今天就先弄到这里吧,朝斗的歌刚刚我录下来了……我会反复琢磨的。
Aia一听连忙说道:“啊!K给我发一份!我忘了录!”
Enanan笑着表示:“干脆发到群里算了。”
“看来Enanan也忘了吧!”
“要……要你管!”
朝斗笑出了声,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永远都是这种氛围,一搭一档的,活像说相声似的,Enanan嘴硬得可爱,Aia则永远笑眯眯地在旁边兜着,你呛他一句他能绕一圈再给你还回来,让你生不起气来。
K的声音又响了一下,不如……把朝斗也拉到这个群里来?大家有什么想法……都能聊。
雪:嗯,好主意,我稍后拉。
“好耶!欢迎新成员!”
“我等着看明天的热闹!”
K:那……大家,晚安。
Aia:“晚安~!”
Enanan:“晚安!”
雪:晚安。
晚安,大家,朝斗轻声说。
频道里的连接一个接一个地断开,头像逐个暗下去,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Aia发的一个月亮表情包上。
房间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耳机的底噪也在断开连接的那一刻消失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朝斗摘下耳机,站起身来。
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灯。
灯亮得好好的,没有任何异样,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冷白色光,安安静静地照着整间屋子。可他依然没法忘记之前那几次——灯管毫无征兆地闪烁,电脑雪花屏里浮现的白发少女,那双左红右蓝的眼睛隔着屏幕看他的样子。
他甚至能回忆起当时心跳加速到耳朵发胀的感觉,那种恐惧来自一种更深层的、本能的、无法用逻辑消化的不安——有什么东西在注视他,而那个东西不属于他认知中的任何分类。
他看向电脑屏幕,屏幕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桌面壁纸安安静静地待着。他走过去拿起靠在桌边的吉他,端在怀里,或者说,应该是握在手里,轻轻拨了一下,现在的他好似求生之路里面拿着吉他的幸存者,随时准备用这把武器敲碎什么不速之客的脑袋。
嗡——低沉的共鸣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像一只温热的手掌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他开口,声音不大,对着空气,别装神弄鬼了,出来。
空气没有给他回应。
我知道你在,或者……你们在,他又说,手指在弦上轻轻摩挲着,如果是恶作剧,差不多可以收手了。
他等着。
只隐隐约约感觉电脑屏幕闪了一下——非常快,快到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像是某个像素点晃了晃就归位了。
眨眨眼再看,屏幕安安静静,什么也没有发生。
研究所的顶配电脑,怎么会闪屏?
他把吉他抱紧了一点,咽了口唾沫。他学医,学生物,他信科学,他坚信一切现象都有合理的物理解释。
电脑中了病毒,好,这说得通,有人黑进了他的系统,植入了一些奇怪的程序,搞得屏幕雪花、声音刺啦。
可是电脑病毒怎么影响现实里的灯泡?那是两条完全不同的体系,一个是数字信号在硅基芯片上运行的逻辑世界,一个是物理电流在铜线和钨丝上做功的电路系统,它们之间没有接口——除非有人同时在两个系统里动了手脚,可那意味着有人能进入他的房间,对供电系统做了什么手脚。
还是说,真的有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存在?
他不想继续想下去了。
吉他抱在怀里,他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灯管依然亮得刺眼,依然没有任何异样。可他的心跳就是比平时快了几拍,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一层薄薄的雾笼罩在周围,怎么也散不掉。
算了。
明天再说吧,这半个月,原本应该是僵硬而枯燥的日子——学医的课程、演戏的通告,两样东西像两堵墙把他夹在中间,连呼吸都是按部就班的,每一天的日程都被安排得严丝合缝,容不下任何意外和偏航。
可是25时的出现,像墙壁上忽然开了一扇窗,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他从未闻到过的气息,那些关于音乐的、关于创作的、关于一群人一起做一件事情的气息,让他从那种快要窒息的节奏里被捞了出来,得到了片刻的怡然。
这简直像是上天安排好的——在他快要被闷到喘不过气的时候,给了他这样一个出口。
想到这里,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一些。他把吉他轻轻放回琴架上,关掉电子琴的电源,躺到床上,闭上了眼睛。
夜色像河水一样漫上来,漫过脚踝、膝盖、胸口,最后漫过了头顶。
同样的夜色,也漫过了这座城市的另一端,一间房间。
电脑屏幕被关掉了,整间屋子原本就只靠着屏幕的冷光照明,如今光源消失,幽暗的空间更加归于黑暗,只剩下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过薄薄的窗帘渗进来一点,勉强勾勒出房间里堆叠的杂物轮廓——桌上的耳机架、键盘、几瓶喝了一半的水、散落的数据线,角落里堆积的衣服和纸袋。
抱着腿坐在旋转椅子上的一个女孩缓缓摘下了耳机。
她动了动脖子,颈椎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了,她伸出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那头长发从肩膀倾泻而下,银色的,或者说浅紫色的,在微弱的光线下分不太清楚,总之长到一种夸张的程度,发尾几乎快要碰到地面,她不得不用手腕把那些垂落的长发拢到身后,像是在整理一条流淌的银色河流。
光着的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微微蜷缩了一下,地板很凉,但她似乎已经习惯了,甚至根本没有在意这个温度。
她伸长手臂,把桌上那个已经空了的杯面拿起来,随手丢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桶里已经堆了不少同样的杯面容器,有些摞了两三层高,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了某个文件夹。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那是一张苍白的脸,眼下带着浅浅的青黑,嘴唇没有多少血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人才有的白。她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那行文字——
【《河》byStAR】
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一点含糊的呢喃,声音小到连她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真正说出口。
如果想要做出更治愈的音乐……
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边缘滑动了一下。
……自己或许应该要留住朝斗。
有他的助力,或许——不,应该说是必然——父亲给自己上的这一人生中最沉重的课,才能真正的迎来结束。
她抱着手机坐回椅子上,银色的长发像瀑布一样从椅子的边缘垂落,末端铺在地板上,安静得像一匹展开的绸缎。
房间很暗,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把一道流动的光扫过天花板,在那一瞬间的亮色里,能看到她蜷缩在椅子上的身形很小,很瘦,被那头夸张的长发几乎包裹了半截身子,像一只缩在银色茧里的虫。
抬起胳膊,伸出右手,在一旁的电子琴上轻轻弹奏,播放刚刚自己录制的声音,并顺着自己的感觉轻轻按下几个和弦,指尖在琴键上游走,像是在试探什么。音符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她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悬在琴键上方,没有落下。房间里只剩下电子琴余音消散的嗡鸣。
K。
在朝斗的印象里,K是一个很有抱负的人,善良的,阳光的,虽然说话总是慢吞吞的、断断续续的,但那种从字里行间透出来的对音乐的执着和对他人的关心,让朝斗觉得这是一个即便身处困境也依然在笑着往前走的人。
可很不巧的是,网络交流正是会把人的这种定义模糊化。
屏幕上那个会用省略号断开每句话的K,和此刻蹲坐在黑暗房间里抱着手机的女孩,她们之间隔着一整个网络的距离。
朝斗听见了K的温柔,却看不见K摘下耳机下空洞的眼神,朝斗感受到了K的执着,却看不见K脚边堆满的杯面桶和光着的脚踩在冰凉地板上的模样。
朝斗觉得K,觉得K,觉得K有抱负——这些词语都来自于K在频道里的只言片语,来自于她对音乐的认真、对他人的关心、对每一个细节都不愿妥协的执着。
可是温柔可以通过键盘敲出来,执着可以通过省略号传达,甚至连阳光都可以——只需要在句子结尾加一个稍微上扬的语气词,就能让人觉得你正在笑。
网络把声音和文字带到了另一端,却把真实的体温和呼吸留在了原地,留下的还有一堆空了的杯面,和一个几乎快要碰到地面的、银色的、无人打理的长发。
女孩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
凌晨两点多,已经是新的一天了,或者说,对于一个经常熬夜的人来说,今天其实是昨天,明天其实是今天,午夜零点过后,时间感就会发生一种奇怪的迁移和错觉,你已经搞不清此刻到底算哪一天,只知道自己还醒着,而这个世界的大部分人已经睡着了。
她每天都会确认一遍自己还需要做什么,如果不去确认,日子就会像一团灰色的浆糊糊在一起,分不清哪天是哪天。有一件事不能忘——
去医院看望父亲。
这是每天都不能忘的事情,哪怕她自己几乎不出门,哪怕她大部分时间都缩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对着电脑屏幕写歌——这一件事,她从来没有落下过。
每隔几天,她就会把自己稍微打理一下,换上运动服,把那头夸张的长发收拾一下,走到玄关穿上鞋,走出这间公寓,搭上电车,去那家医院,给父亲送换洗衣物。
不知道父亲这一次去看,是清醒的还是昏迷的,上一次去的时候,父亲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再上一次,父亲倒是睁开眼了,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一些模糊的、无法辨认的东西,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她不知道父亲在那一刻想说什么,也不敢去猜,猜了又能怎样呢?她什么都做不了,不能替父亲恢复记忆,不能替父亲重新站起来坐在钢琴前面写曲子,不能撤销那段让一切崩塌的曲子。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写歌,写能拯救人的歌,一首接一首,永不停歇,用新的旋律去填补那个她亲手凿开的窟窿。
女孩低下头,视线落在桌角那枚小小的相框上,相框里是一张以前的合照,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都很灿烂,一个高大的男人把一个小女孩架在肩,男人仰着头看着她,眼里全是光。
如今女孩看着这张照片,眼中看不到多少情绪,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的故事。
她从旋转椅子上站起来,银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晃了一下,发尾扫过椅面,在空中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
她走到床边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身体缩成很小的一团,小心地调整着姿势,确保自己不会压到那夸张到快要碰到地的长发。
长发散在身侧,像一匹安静的银色织物,铺满了枕头和被面的一角,她得先用手把它们拢好,再慢慢躺下去,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照顾一个跟自己一起生活了很久的、不会说话的伙伴。
手机屏幕还亮着,【《河》byStAR】几个字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把手机翻扣在枕头旁边,屏幕的光被压灭了,房间重新归入幽暗。
黑暗中,蜷缩在薄被里的女孩呼吸渐渐放缓,意识开始向下沉去。
她知道今夜会做什么梦——和每一个夜晚一样,和父亲有关,和那段她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过去有关,那些记忆不会因为她闭上眼睛就消失,它们会在梦的最深处等着她,等着她再一次经历那个夜晚,再一次听见那句话,再一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可至少——至少在今天,她找到了一个新的方向,一个原本离他很远的人……星海朝斗,还有那首《河》,让她第一次觉得,也许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可以不再只有她一个人走。
今夜,又要做噩梦了。
轻轻叹口气,【25时,nightrd见】的社长宵崎奏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