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2章 来销牌的人(2/2)
天快亮的时候,出事了。
不是缝那头出的事。是坛底下。
沟底上来一个人影,顺着坡往上爬,爬得一步一停,爬到断碑外站定。守夜的火把照过去,那是个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头的老者,身上的衣裳认不出原色,脚上裹着的东西说是草鞋都勉强,草绳换了一股又一股,结死在肉里。
断碑外那一行人迎上去,被守问抬手拦了。
老者站在火光外圈,朝坛心望了半晌,才开口。他的声是活的,不是从库里放出来的,是他自己的,哑,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
“我在沟里听说,落牌了。”他说,“我的牌,还挂着吗?”
当值的翻开行册,指头在跑的那一栏里走。走到一个名目上,它停住,抬起头。
“挂着。”它说,“你的名,在候收那一栏,一万年没动过。”
老者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隔着火光举起来。
那是一块牌。
木头的,边角磨圆了,一面刻着他的名,笔画深一道浅一道,看得出不是一次刻成的,是拿石头蘸着年月一点一点刻出来的。另一面刻着两个新一些的字,刻痕里的木茬还是白的。
“库里那块牌,是行给我的。”他说,“这一块,是我给自己刻的。一万年,我夜夜睡不着,就刻它。前头刻名字,是提醒我自己欠着账。后头这两个字,是我昨夜听沟里的风带来的话,才添上去的。”
当值的看那两个字。
“销讫。”
它把这两个字看了半晌,合上册子,朝守问看了一眼。
守问朝老者抬了抬手。
“行规谁问出来谁来销。”它说,“你的账,是谁问出来的。”
“我自己。”老者说,“一万年没人来问我,我躲了九千九百年,昨夜听风说坛上落牌,落的是声归本主。我想了一夜,天没亮我就动身了。账挂在我头上,我等不了别人来问,我自己来。”
他把那块自己刻的牌,双手举过头顶。
“声是我的,我不给谁。”他说,“我下来,不为给声。我来问一句,我哥的声,还在库里吗。”
坛上静下来。火把烧着,火星子一颗一颗落进灰里。
林风从册边站起了身。他朝断碑外那块木头牌望过去,望了许久,转头朝守问开了口。
“他等不得别人问。”林风说,“满天落牌落了一夜,落出了这么一个结果,牌子落不落,账销不销,说了都不算数,得等人自己站上来。”
他顿了顿。
“这样的,满天接不接?”
守问没有立刻答。缝那头,守页之影翻开了架上一页,页角亮着,它没有念,先把那一页捧着,朝缝口这边亮了亮。
灯芯涨了一指。
小雨在册上落了笔。第十九日,天未明。落牌五百一十七,界内余一千三百四十二。
沟底上来一个人,带着自己刻了一万年的牌,牌上刻着两个字,销讫。他问的却不是他自己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