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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清谈历代龙蛇运(三)(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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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素璋见堂中众人,皆神色郑重敬听其言,心中傲然道,

“两宋文治之盛,亘古未有,书院、文章、百工、商贾,靡不精善;只一桩武功不竞。幽云十六州,终宋不能复,北有辽、西夏,后有金、蒙古,岁岁输币,称侄称叔。”

“靖康之难,二帝北狩,宋室南渡。彼时,不是没有擎天之人:汤阴岳武穆,提孤军北伐,郾城、颍昌,连破女真精锐,那横行天下的铁浮屠、拐子马,杀得尸横遍野,遂进军朱仙镇,去故都汴京,才四十五里,金人丧胆尽弃辎重,便要渡河远遁。”

言至此处,神色颇为神往,旋即话音一转,讥笑道,

“这一柱若鼎立于世间,中原必然可复,故都可还,华夏一统的气运,眼看便要在其手中,重新接续盖压当代。奈何高宗畏金如虎,又怕真个迎回二帝、自己那把龙椅没处安放,一日之间,连发十二道金字牌,强令其班师。武穆无法只得东向再拜,泣下沾襟,道:十年之功,废于一旦;所得州郡,一朝全休;社稷江山,难以中兴;乾坤世界无由再复!”

“归朝后,便被削了兵权,下于大理寺,竟以‘莫须有’三字,赐死风波亭内,年才三十有九,临终只书八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岳云、张宪,一同就戮。这一根本可重铸华夏、镇压气运的擎天柱,不叫是被外敌推倒,倒叫自家的朝廷,亲手斫了!自此临安偏安,北伐再无可言;末了崖山一战,陆秀夫负帝蹈海,宋亡于元。”

张素璋言辞愈发讥诮,扫视众人接着道:

“元起漠北,铁骑西极于欧罗巴大陆,南尽于海表,混一之广,自古未有。可它以胡族入主中华,分天下人为四等,崇佛而轻儒,以马上治之,不知华夏之政风。气运虽据其地,然人心不归,故不满百年,便群雄四起,洪武爷仗剑淮右,重开日月。”

张素璋言罢,目光炯炯逼视众人,朗声道:

“贫道自秦数到元,一千五六百年,诸位可看出一个道理?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其兴也,莫不与民休息,顺乎人心;其亡也,莫不穷兵奢虐,自坏其本。一朝有一朝之气运,气运一尽,纵有圣君贤相,气散龙脉偏转也非人力可能挽回。”

“但是这一层,放到前明,体现得最是真切。前明之亡,亡于何时?便是亡于那万历!”

张素璋言辞转厉,冷声喝道:

“尔等道那万历因何敢连起三大征,数十年深居大内不视朝?在其心内,是存着效仿其祖父世宗皇帝的心思,以为凭着自己一身帝王心术,便能身居内苑却手握天下权柄,纵是经年不临朝,朝政也不至于崩坏。”

“要说世宗嘉靖帝,确是天纵聪明之主。其以藩王入继大统,一场大礼议便把满朝老臣尽皆拿捏;转后深居西苑二十余年,一心修玄,只靠青词过问阁臣,外朝以严党、清流互相制衡,天下权柄始终牢牢握于一己之手。纵然有严嵩父子秉政十余年,贪墨横行、搜刮天下,可一朝徐阶发难严党倒台,抄家灭族之下,严家数十年聚敛的金山银海尽数归入库仓,国库反倒为之充盈。故而世人皆说,嘉靖帝虽不上朝,却无一日不在掌朝。”

张素璋言至此处,叹息接着道:

“可便是这般聪慧深沉的帝王,也逃不过天人感应气运消长。海瑞海刚峰备棺上《治安疏》,骂尽嘉靖一朝弊政,此人自是千古第一清官,一身刚正浩然之气,一身风骨本是儒家匡扶王道的铮臣。可一纸奏疏却字字诛心,直斥君父之非,把天子的威仪撕得粉碎,更是硬生生撬动了大明龙脉的根基。自那之后,天子垂拱而治天下的威仪便塌了一角,为之后君臣离心的结局,便在那时种了下来。”

“海瑞海刚峰,其人风骨傲然,我家先祖也甚为敬服,然其人刚有余而通变不足,只知守儒家死谏之纲,却不识玄门气运消长之妙。”

“他只道抬棺死谏便可匡正君非整顿朝纲,却不知天子为天下龙气之元,君威一挫则天心震荡,龙脉根骨便随之松动。这一纸《治安疏》,为其留下千古清官诤言,实则却是撬动大明两百余年气运基石的一记重锤。自此士林言路大开,士大夫以风骨相尚,渐渐便生出以天下清议制衡君权的势头,气运分流的端倪,便在此处埋下。”

“回头再看到了万历这一代,只见祖父不上朝也能坐稳江山,却没看见那底下气运已经是一削再削,更没学会世宗皇帝权衡朝堂收放权柄的深谋。三大征接连而起,宁夏、朝鲜、播州,一仗接着一仗,耗空了累朝积蓄的国库钱粮;又数十年深居大内不朝,朝臣党争迭起,门户之见日深,天下纲纪尽皆废弛。天人感应更是如影随形,君不修德于上,气脉不振于下,这天下龙脉,如何还能牢固安稳?”

“尔等道,那万历因何有此三大征的底蕴和勇气。乃是在那龙脉根基不稳、山河即将倾颓之时,有那张太岳横空出世,为其垫下基石。”

张素璋双臂袍袖一振,朗声道:

“那时节若非张太岳只手擎天……大明早完了!那还能轮到那万历穷兵黩武。张太岳一身担天下,考成法一颁,百官肃然,吏治为之一清;一条鞭法行,赋役归一、计亩征银,民间疾苦稍舒,太仓之粟可支十年,国库积银至千万两。他以一己相业之力,硬生生替朱家把那将倾的天,硬生生撑了回去,给大明续了整整五十载的国祚!”

“这等人物,便是集气运、名望于一身的定鼎之臣。张太岳便是应运而生,身负镇压气运之重。降生下来就是替这大明一朝,把那散乱将泄的龙气,重新聚拢镇压回龙脉中的保驾之人”

“他若得个善终得与世守,便如姜尚之于周,一身之兴衰系一国之休戚,与那江山同始而同终。这便是所谓‘国之柱石’。”

“只是这般以一人之力扛鼎天下镇住一国龙脉的局面,从始至终只系于张居正一身,终是藏着隐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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