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剑底风凝赌约定(一)(2/2)
“及至甲申之后,”沐远桥盯着张玄和,愤然道,
“史阁部死守扬州,阎应元在江阴,八十一日,‘八十日带发效忠,十万人同心死义’;延平郡王跨海东征,李定国两蹶名王,夏完淳十七岁,骂贼不屈。江南、闽粤、滇黔,多少百姓揭竿相随?”
“那十几年,你龙虎山又在何处?”老长老掷地有声,
“如今我等在此谋事,你却来谈什么天意、气数。天下大事,从来‘事在人为’四字!”
“你道门中人,”沐远桥一步不让,言辞凿凿的朗声道,
“为何不能下得山来,鼓动百姓以万民之力,裹挟天意?人道昌,天道未必不可以反哺!”
“若事事只听天命,”他须发皆张,
“那我等,与天道的奴仆,何异?”
“人道反哺天道?”
张素璋听了,忽而冷笑重又坐直,星目中精光毕露,不屑之意透语而出:
“好一个事在人为。”
“我道门之中,倒真出过一位,妄图以一己之力,改换天地、强延国祚的——”年轻道士一字一顿,
“便是诸葛武侯,号‘卧龙’的诸葛孔明。”
“刘备白帝托孤,武侯鞠躬尽瘁,明知汉室不可复兴,偏要六出祁山逆天而行。”张素璋道,
“他图的是什么?便是强替蜀汉,多延那几载的命数。”
“结果如何?”他环视满堂,
“三国纷争兵连祸结,赤壁一炬夷陵一火,中原板荡生灵涂炭。”
“诸位可知,这一场‘人定胜天’,折进去多少人命?”
张素璋声音清越,看向一众天地会众人目中满是讥诮之意,接着缓缓说道:
“东汉桓帝永寿年间,天下在册,户一千六百馀万,口五千六百馀万;及至三国归晋、太康元年,满打满算,户不过二百四十五万九千八百,口不过一千六百一十六万三千!”
“五百馀年生聚,”他冷然,
“十停里折了七停!曹植那一首《梁甫行》,道得最是应景——‘剧哉边海民,寄身于草野。妻子像禽兽,行止依林阻。柴门何萧条,狐兔翔我宇。’。这,便是逆天强争的下场。”
“三国乱战,乃至后期便愈发收束不住。”张素璋接着道,
“司马氏篡魏,八王之乱,同室操戈,把汉家那点根基,搅得稀烂;紧接着五胡乱华,刘渊、石勒,永嘉之祸,洛阳倾覆,衣冠南渡,汉室血脉,万里流离——这一桩桩,哪一件不是从诸葛武侯‘知其不可而为之’起的头?”
“倘若武侯不逞这血气、不逆这天时,”年轻道士道,
“叫曹魏早定天下,与民休息,又何至于有后来的司马篡夺、五胡乱华、永嘉南渡?”
“可见——”张素璋收束,掷地有声,
“顺天时、知天意,方是正道。我龙虎山,只尊那天意所归的共主;至于这共主是谁后事如何,自有天断,非你我在此,逞这口舌所能定!”
这一番玄理,年轻道士侃侃道来,环环相扣,竟把堂上一众长老,驳得面红耳赤,一时语塞。
张素璋越说越是得意,星目生辉顾盼自雄。
一旁张玄和靠在椅上,手捋白须,微微晃首,看着自家师侄舌战群豪,连连点头,目中尽是赞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