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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春雪消融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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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走到湖边,他指着那堆船板木料说,这些东西我让人搬走,地给盛京留着,你们什么时候来人建货栈,什么时候算起租期——头三年免租。说完就问吉拉尔迪先生三个问题。”

“哪三个?”

“第一个,盛京能不能保证每年给他的领地上供应足够的犁头镰刀锄头?他说他领地上有十几个村子,每季翻地需要的犁头不是小数目,他不希望签了约到时候拿不到货。”

杨保禄听完,跟杨定军对看了一眼。杨定军先开口:“数量按巴塞尔代销点的供应量折算过去够不够?”

“够。”杨保禄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每年分两批交到科莫湖货栈,春耕前一批,秋播前一批。汉斯那边现在有彼得和托马斯撑着,两个出师的学徒能自己铸齿轮浇犁头,产能不是问题。契约里要写明,这是长期专约,不是短期压价。”

信使接着说第二个。“阿尔贝托问,盛京的货在伦巴第已经是硬通货了,他以后跟盛京打交道,是按伯爵身份谈还是按商路伙伴谈?”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杨定军把手从地图上拿开,往后靠了靠。杨保禄的手指在石桌边上慢慢敲着。

“按商路伙伴谈。”他的语气很笃定。“盛京跟阿尔贝托的往来,是有明确合作协议的平等商路关系,不牵涉任何封建等级成分。我们不在伦巴第的封臣体系里,他也不在施瓦本的领主序列里。两边是买卖上的伙伴。”

“签约的时候谁出面?”杨定军问。“阿尔贝托是伯爵,我们这边也得有个对等的身份才好看。”

杨保禄想了想。“让卡洛曼去。图卢兹侯爵次子,盛京贸易代表,双重身份落款。论出身不比伯爵低,论实际职权就是管商路的。两边都说得过去。”

信使把第三个问题说出来。“往北翻山进苏黎世方向,要经过一小段缓冲带。那段路不属于阿尔贝托的领地,也不属于鲁道夫的辖区。阿尔贝托问,这段路的安全谁负责?”

“这段路有多长?”杨定山不知什么时候从训练场回来了,站在石桌旁边。皮靴上还沾着河对岸荒地的泥,他刚从远瞳小队的训练场回来,听见他们在说缓冲带的事,没进屋子就直接走进了院子。

信使用手在石桌上比划了一下。“不长。骡子走小半天。但两边都不管,出了事找不到人。”

杨定山拉过石凳坐下,把长刀搁在桌边上。“这段路我去年巡逻时走过一次。地形不复杂,但荒。没有村子,没有驿站,路两边全是矮橡树林,天一黑就什么都看不见。”

“阿尔贝托是什么意思?”杨保禄问信使。

“他愿意提供本地向导和科莫湖北段的湖边巡逻。但往北进了缓冲带之后,他的人不能越界巡逻——那是施瓦本方向的地界,科莫湖的伯爵卫队越界会惹麻烦。他希望盛京这边也能分担一部分。”

杨定山想了想。“远瞳小队现在有五十人,人手够。缓冲带这段路可以纳入巡逻范围,从苏黎世方向往南延伸。让阿尔贝托的人负责湖边的巡逻,我们的人负责缓冲带和往北进苏黎世的路。两队人在中间交接情报。”

信使把这些话听了一遍,点了头。“那我回去怎么跟吉拉尔迪先生回话?”

杨保禄站起来走到石桌前面。“你先说阿尔贝托的三个问题,我一个一个答给你听。”

他把杨定军刚才的话整理了一下,一条一条说出来。

第一,犁头镰刀锄头每年分两批交科莫湖货栈,数量按巴塞尔代销点的标准折算,保证不断供。价钱比市价低一成,写进长期专约。

第二,盛京与阿尔贝托的往来按平等商路伙伴关系处理,由卡洛曼以图卢兹侯爵次子兼盛京贸易代表身份出面签约。

第三,缓冲带安全由双方共同负责,阿尔贝托提供本地向导和湖边巡逻,盛京的远瞳小队往南延伸覆盖缓冲带。

信使把这些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然后点了点头。“记住了。”

杨保禄让人去拿来纸笔,就在石桌上开始写回信。给吉拉尔迪的信简明扼要:同意阿尔贝托的条件。科莫湖货栈即刻筹建,由老约翰木工房负责预制屋架部件,朱塞佩负责玻璃窗和日常器皿配备,哈维负责木工组装。铁制农具优先供应数量当即确定,第一批随下趟商队发运。

给保罗的回信同样扼要。他写到一半时停下来,对杨定军说:“轮作方案你得写。法兰克尼亚的土质和气候跟施瓦本不完全一样,不能照搬瓦尔德堡那套。那边靠美因河,水浇地多,得专门编一套适合河岸冲积土的轮作顺序。”

“我今晚就开始写。”杨定军把卡尺从地图上拿起来,揣进怀里。“写完让老乔治的伙计抄几份,一份随信寄给保罗,一份留给法兰克尼亚的修道院管事,一份存藏书楼。”

杨保禄继续写。盛京愿意向法兰克尼亚修道院庄园提供铁制农具和轮作技术指导,第一批样品犁头和锄头随教廷驿路下趟返程带回。羊毛长供契约的具体条款由保罗的代表跟盛京驻米兰贸易代表商议。

写到末尾他停了一下,蘸了蘸墨水,加了一行字:教皇陛下的信任不是每一个北方工坊都能得到,盛京将如实交付首批农具,希望从今年秋播起法兰克尼亚的庄园翻地能省下一半力气。

杨定军把两封回信封好。杨保禄让人去铁匠坊把汉斯叫来。汉斯来得很快,围裙上还沾着铁屑,手里拿着把刚淬完火的镰刀。

“法兰克尼亚和科莫湖两边都要农具。科莫湖那边是长期专约,每年分两批,数量按巴塞尔的标准折算。第一批样品要随下趟商队发走。犁头、镰刀、锄头各挑几件,今晚能备好?”

“今晚能。”汉斯把镰刀搁在石桌上,刃口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暗蓝的淬火纹。“仓库里有现成的,今天下午挑出来,刃口重新检查一遍。科莫湖那边的货跟施瓦本用同一个规格就行,那边土质也是碎石地,跟施瓦本差不多。”

“法兰克尼亚那边的样品也要一份。那边水浇地多,土质偏黏,镰刀和锄头的刃口角度可能要微调。”杨定军把话补上。

汉斯点了点头,拿起石桌上那把镰刀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法兰克尼亚的货,刃口我少淬一点,硬度稍低一点,韧度高一点。黏土地不比碎石地,太硬了容易崩。”说完就大步往铁匠坊方向去了。

信使把麻袋驮上骡背。犁头、镰刀、锄头各几件,用麻绳捆成一小捆,稳稳当当地搁在驮架最上面。他的腿已经重新包扎过了,走路还有点跛,但脚能踩实。诺力别往他的褡裢里塞了一包干粮和一小袋金盏花油膏,又在兜里塞了几片干果脯。

“路上记得换药。”诺力别把褡裢的带子勒紧。“一天换一次。伤口沾了水回来找我,我给你用酒精再洗一遍。”

信使低头看了看绑紧的麻布,点了点头。

杨保禄把他送到城门口。骡子沿着石板路往南门走,蹄子在残雪和湿润的石板路上踩出一串湿漉漉的蹄印。远处阿勒河上的冰已经完全裂开了,碎冰往下游漂去,互相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圣哥达山口的雪还没化净,山路上的石缝里还塞着冰碴子,但骡子和马都会等。

信使在城门外勒住骡子,回过头朝杨保禄挥了一下手。“杨大人,吉拉尔迪先生还有句话让我带。他说阿尔贝托这个人,值得交。不是因为他的领地位置好,是因为他问的那三个问题。会问问题的人,做事有章法。”

杨保禄站在城门口,朝他挥了挥手。“路上当心。”

信使拉低帽檐,轻轻一夹马肚子。骡子沿着罗马古道往南走,驮着铁犁头和回信,驮着写在纸上的契约和记在脑子里的答复。翻过山口,阿尔卑斯山南麓的科莫湖和更远处的罗马都在等着。杨保禄站在城门口,看着骡子和骑骡子的人变成古道尽头一个小黑点,才转身往回走。

老乔治正从码头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新的货单。他对杨保禄说,施瓦本方向下一批铁货已经备好了,今天下午装驮架,明早发车。杨保禄点了点头,接过货单看了一眼,又还给他,然后往院子里走。

桃树层后面移出来,照着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地面,也照着桃树枝头上刚冒出来的米粒大小的新芽。他蹲下身,看见树根阴影里泥土下有几根嫩草钻破了土壳。

春天正在阿勒河沿岸一寸一寸地往北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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