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梁上木偶(1/1)
陈爷爷和陈奶奶年轻的时候,成分不好,两家都是大地主。那年代,成分不好就得下放。他们被送到了江苏南京一个小县城的乡下,那地方穷得跟现在的山区差不多,不通车,不通电,晚上点煤油灯,灯芯捻得跟豆粒那么大,屋里昏黄一片。
生产队把他们安排在一座废弃很久的大房子里。那房子很大,青砖灰瓦,院子里的石板缝里长满了野草。可主梁是倒的,歪歪斜斜架在墙上,木头裂了几道大口子,看着随时要塌。一般人都不愿意住这种房子,主梁倒了,兆头不好。可陈爷爷陈奶奶没得选。生产队派人把房子简单修了一下,换了几根椽,抹了抹墙缝,隔成四个房间。又安排了一对老医生夫妇住进来,老医生留过学,在日本待过,被扣了顶汉奸的帽子,下放到这里。两家人各占一半,相处得倒还融洽。
搬进去第一天,陈奶奶就觉得不对劲。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房子压人,胸口闷得慌,像有什么东西搁在心上。白天还好,到了晚上,那种感觉就重了。她总觉得房梁上有双眼睛在盯着她,抬头去看,黑漆漆的梁上什么也没有。可一低头,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又回来了,后脖颈一阵一阵发麻。
陈奶奶跟村里人慢慢熟了以后,才打听到这房子的来历。这房子原来是村里一对老夫妻的。老两口人特别好,省吃俭用攒了半辈子钱,请了一帮木匠来盖这座房子。那时候手艺人不能得罪,老两口每天杀鸡宰鸭地招待,顿顿有肉,比过年吃得都好。
木匠里头有个姓周的老木匠,心眼小,爱琢磨。他吃了几天,发现一件怪事——那些鸡鸭端上桌,全是没内脏的,鸡胗鸭胗一个也见不着。姓周的就嘀咕了,觉得老两口抠门,把好东西留着自己吃,拿没内脏的肉来糊弄他们。他越想越气,干活的时候偷偷做了个木偶,拇指大小,用刻刀在木偶胸口划了一道口子,滴了一滴自己的血上去,趁人不注意,把木偶塞进了主梁的榫卯缝里。塞进去之后,他还拿小锤轻轻敲了两下,把木偶夯结实了。
房子盖好了,老两口送木匠们走,每人塞了一个包袱。姓周的打开一看,里面是腌好的鸡胗鸭胗,用盐和花椒码得整整齐齐,码了满满一包。老两口笑着说,知道你们辛苦,这些下水腌好了带回去下酒。姓周的愣住了,手里攥着那包鸡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知道自己错怪了人,可那木偶已经塞进梁里了,取不出来了。
从那以后,老夫妻家就变了。原本红红火火的日子,忽然就不顺了。先是地里收成不好,接着养的牲口接二连三地死。再后来,一家人开始犯病,头疼,失眠,浑身没劲。村里人说是撞了邪,可请了先生来看,也看不出名堂。最后,老两口和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一家五口,在同一根房梁上,上吊死了。村里人说,那天早上路过的人看见门开着,进去一瞧,五个人整整齐齐挂在梁上,脚底下连个凳子都没有,不知道是怎么上去的。
那房子从此成了凶宅,没人敢靠近。门窗关着,院子里长满了野草,路过的人都说能听见里面有动静。直到有一天,那根主梁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断了,砸下来,从榫卯缝里掉出一个木偶。木偶上有一滴干了的血迹,村里人这才知道,是当年那个木匠做了手脚。
陈奶奶听完这个故事,吓得不行。可房子已经住进去了,生产队不会给他们换。她只能每天晚上在枕头底下放一把剪刀,门口放一面镜子。夜里陈爷爷睡着了,她还睁着眼,盯着房梁的方向。
那房梁就在他们床铺正上方,黑黢黢的一根,裂口里塞着些干草和旧泥。有时候半夜醒来,陈奶奶确实能听见一些声音。房梁上吱吱呀呀地响,像有人在上面慢慢走动。院子里像是有人在踱步,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沙沙的,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回来。可每次她推醒陈爷爷,陈爷爷侧耳听一会儿,说什么也没有,是你听岔了。
后来陈爷爷被安排做了大队会计,才换了房子。搬走那天,陈奶奶把枕头底下的剪刀收起来,对着房梁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后来她跟陈爷爷说,那对老夫妻,大概到底还是心软的。他们一家五口死在那根梁上,可住进去的人,除了半夜听点动静,倒也没出过什么大事。也许他们只是想告诉后来的人,那根梁里有个东西,该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