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武侠仙侠 > 白衣天子 > 第三百三十二章 朋友

第三百三十二章 朋友(2/2)

目录

他可是方外之人,哪里有什么注定要来这红尘乱世里掺和、沾染一身因果的命数?

修道之人,向来讲究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而且自古便有规矩:医者不自医,算者不自算。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局外人,是看客。

自己先是看透了顾怀命格奇特,然后因为各种“巧合”和“被逼无奈”,亲眼见证了顾怀走到如今。

可是,若是换一个角度呢?

他玄松子总是在心里埋怨,是顾怀太黑心,把他卷进这些事里。

但他却忘了,是不是他自己的命数在作祟?

否则,怎么可能每一次自己下定决心要走,要回龙虎山,顾怀随便几句话,或者一个似是而非的理由,就能轻易把自己劝下来?

眼下,自己都快到二十五岁的生辰了!本该是马不停蹄赶回山的时候,自己却还在格物院里打转,勘测荆襄腹地水文地理,每天尽心尽力地给顾怀干活!

不是吧?!

难道,根本不是顾怀强留自己,而是自己命中注定,就该有这一遭?!

想到这里。

玄松子甚至回忆起,当初自己刚刚从龙虎山下山时,师父看向自己时,那满是复杂且意味深长的眼神。

自己这身相面的功夫,就是师父手把手教的!

难道,师父早就看穿了自己的命数,知道自己这次下山,注定要卷入这场乱世的漩涡,所以才毫无阻拦?!

他怎么也没想到。

今日出来,真的只是被顾怀拖出来闲逛而已,竟然被顾怀如此随口的一问,便如同醍醐灌顶般,惊觉了这么大一个秘密!

当下玄松子再也不出一句话来,他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顾怀,嘴中念念有词,喃喃自语,满脸的不可思议和震惊。

“无量那个天尊...不可能...难道真是...”

顾怀看了一眼陷入了某种诡异状态的玄松子,无辜地耸了耸肩膀。心想你们这些修道的人,怎么一天天神神叨叨的,聊个天,随便问个问题,还能把自己给干魔怔了?

他摇了摇头,不再理会玄松子,将目光投向了前方。

刚才走到了前面领路的陆沉,此刻已经停下了脚步。

他就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有些不耐烦地回过头,冷冷地看着还在磨蹭的顾怀和玄松子,那眼神彷佛在看着两个白痴。

顾怀走上前去,挑眉问道:“怎么停下了?不认识路了?”

陆沉沉默了片刻,看着顾怀:“你根本没我们要去哪儿。”

顾怀闻言,冷笑出声:“不知道去哪儿,你还往最前面猛走带路?!你你是不是缺心眼?”

陆沉:“...”

他被这话噎得额头青筋直跳,但在顾怀那理直气壮的目光下,终究还是什么都没出来。

顾怀转过头,看了一眼还在神游天外的玄松子,摆了摆手,示意陆沉跟着自己走,别去打扰那个道士。

陆沉跟上,两人并肩走在街头。

顾怀负着手,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流,两人俱都沉默了一会儿。

突然,顾怀目视前方,抛出了一句话:“陆沉,你是不是...不喜欢女人?”

这真是开口便是天雷滚滚!

哪怕是冷厉如陆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惊世帅才,也被这句话搞得脚步一踉跄,愣在当场,脸上满是错愕和荒谬。

他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足足过了好几息,他才反应过来,脸色也阴沉下来:“你是想,那些地方大族主动跑来联姻,我让人打出去的事?”

顾怀点了点头,神色倒是很认真:“算是一个引子吧,但也确实有些其他的因素在里面。”

“总之,关于你个人,还有我们之间的一些事情,我之前便一直想找个机会,和你开诚布公地聊一聊。”

“只是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而已。”

顾怀看了看四周:“正好今天是出门闲逛,只有我们三人,一如当初我们刚刚拿下襄阳时那样。”

“或许以后就很难有这样适合的机会了,我便想着,在今天这样的私下场合,抛开身份,聊一聊,也不错。”

陆沉闻言,不再话了。

他重新迈开步子,扶剑前行,眼神幽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顾怀倒也完全不催促。

他只当今日是真的随性游历,负着手,东看看西看看,有足够的耐心,只等陆沉自己开口。

这一次,陆沉终究是没有熬过他。

大约走过了两条街。

陆沉的声音,终于在顾怀耳边响了起来:“汉水一战后,荆襄平定,你把我调去了零陵,镇守最偏远的郡县。”

顾怀依然看着街景,轻声道:“嗯。”

陆沉再次道:“然后,现在你借着地方联姻的引子,又想劝我娶妻生子,安家户。”

顾怀挠了挠眉心,坦然承认:“的确是有这个心思。”

陆沉停下脚步,转过身,眼中满是锐利,声音冷如寒冰:

“顾怀。”

“你还是,放心不下我。”

顾怀也停了下来,迎着陆沉的目光,反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沉冷笑一声,嘲讽道:“你自己心里清楚。”

“但我更想听你亲口出来。”顾怀毫不退让。

陆沉沉默片刻,厉声将那些武将最忌讳、最不该破的诛心之论,倾倒了出来:

“你害怕!”

陆沉一字一顿:“你害怕我太能领兵,你害怕我在军中的威望太高,高到那些老卒只为我长剑所指,而不领州牧军令!”

“你担心你坐不稳这个位置!”

“所以,你用尽了一切手段,只为了能让我不再是你的威胁!”

“把我调离襄阳去零陵,是为了重整大军,剥夺我对大军的控制权,不让我有任何拥兵自立的机会!”

“如今,你又来劝我娶妻生子?”

“你不过是想让我在这世上有了软肋,有了妻儿牵绊,行事就会有所顾忌!”

陆沉逼近一步,越发冷厉:“因为你很清楚,一个孑然一身、没有亲人、更是没有任何能让你拿捏威胁把柄的我!”

“永远,是让你顾怀夜不能寐的最大忌惮!”

“因为你害怕,害怕有朝一日,我会像当初替你扫平荆南一样,反过手来,摧毁你辛苦建立的这一切基业!”

字字诛心。

若是换了任何一个割据一方的枭雄,听到麾下大将敢当面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只怕立刻就会怀恨在心,只等哪一日摔杯为号,埋伏的刀斧手一拥而上,将其剁成肉泥了。

顾怀停下了脚步。

两个人,就这样在人来人往、喧嚣热闹的襄阳街头,在这片他们亲手打下并稳定起来的繁华之中。

沉默对视着。

一袭白衣,负手而立,神色平静。

一件黑衣,按剑而行,满脸冷厉。

良久。

顾怀突然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这样看来。”

顾怀打破了沉默,语气中竟带着一丝戏谑:“你平时不喜欢话,真的是个很正确的决定。”

“就你这张嘴,一旦话多起来,不知道要把多少人给得罪死。”

陆沉却不接这个台阶:“难道我的,不是事实?”

顾怀平静地看着他:“是不是事实,取决于你从什么角度去看待问题。”

陆沉眼中满是嘲弄:“怎么?又要玩你最拿手、最得意的那一套了?用你那无懈可击的话术,来让别人为你感动,为你忠心效死,心甘情愿地供你前驱么?”

“就像现在还在后面自我怀疑的那个蠢货道士?或者那些到现在还在觉得,你顾怀是这乱世里唯一一束光的百姓和将士?”

顾怀听完这番满是戾气和攻击力的话,没有生气。

他只是收起了笑容,轻声问道:

“陆沉,我问你。”

“你这番话,是真心的么?”

“你,就这么讨厌我?”

不等陆沉回答,顾怀步步紧逼:“如果你真的觉得我是一个如此虚伪、只会玩弄权术的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替我打仗作战?”

“为什么在一开始拿下襄阳的时候,你手握重兵,却甘愿在一开始就把襄阳的控制权让出来给我?”

“我调你去零陵那个偏远之地,也没见你愤而举兵啊?”

顾怀看着他:“难道,你陆沉,是那种连这点遭遇不公,却连反抗胆子都没有的懦夫?”

陆沉没有话。

街上的行人从他们身边匆匆走过,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两个掌控着荆襄八郡数百万人生死的人物,正在进行一场何等惊心动魄的交锋。

许久,许久之后。

陆沉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松懈了一丝。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过我的来历。”

顾怀看着他,语气温和了下来:“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听一听,作为听众,我一向很合格。”

陆沉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厌恶。

“不是什么好听的故事。”

“我活了二十八年。”

他闭上眼睛,彷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我过去,过得不太好...很不,好。”

顾怀沉默了。

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以陆沉这种将骄傲刻进骨子里的性格,能在他面前,亲口出“过得不太好”这几个字。

真的,很不容易了。

那背后,绝对是一段不堪回首、充满血泪过往,才造就了他如今这副冰冰冷冷、不信任任何人的模样。

陆沉重新睁开眼睛,看着顾怀,眼神复归清明和坚定。

“所以。”

陆沉继续道:“在一年前,我带出了那支圣子亲军之后。”

“我便知道,这是我这一生,唯一的一次能证明自己的机会。”

“为了这个机会,我可以忍受很多东西,我曾经过我不喜欢你,是因为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满嘴仁义道德、实则虚伪至极的人。”

“但是,你偏偏...又真的做了很多事情。很多,超出我认知的事情。”

“我也不是没想过,要不要在有了名气之后,直接离开荆襄,去别的地方。”

他坦然看着顾怀:“但每一次,你都会拿出一些,让我忍不住想留下来看看结局的理由。”

“而现在...我更是没有办法离开,没有办法错过,成为伐蜀大军主帅的机会!”

“统帅大军,覆灭一国之地,名留青史...这是我现在活着,唯一的意义!”

听着这番实在太过难得,若不是气氛地点情况都已到如此地步,陆沉根本不会如此自我剖析的话。

顾怀嘴角微挑,露出一抹笑容:

“那你就不怕,你今天对我了这些心里话,而我这人其实是个心眼,听完之后心生芥蒂,直接把伐蜀主帅的机会给别人?”

陆沉断然摇头:“你不会。”

“因为,你从来都是个比任何人都清醒的人。你知道,除了我,没人能打赢这场仗。”

他顿了顿:“不过,我之前的确没有打算把这些话出来。”

顾怀轻笑:“但你,最后还是没忍住。”

他上前一步,和陆沉并肩站立,看着同一片天空。

顾怀认真地道:“我其实,真的不介意你刚才的那些话。”

“对于同一件事,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看法和想法,或者阴暗,或者光明,这很正常。”

他叹息道:“尤其是身处在这种礼崩乐坏的乱世,人们为了一口吃食,都能骨肉相残、挥刀相向,更何况是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权力场上?”

“把人心往最坏的程度去想,没什么不对的,那是保护自己的本能。”

他转过头,看着陆沉:“但是。”

“陆沉,如果你愿意换一个角度去看呢?”

“不是以州牧和将军的角度去看。”

“而是...用朋友的角度,去看待我的安排呢?”

顾怀轻声着:“当初调你离开襄阳,去往零陵。”

“是因为我的确找不出第二个,可以镇压荆南,且能让我完全信任的将领。”

“而且,以你那种待在零陵都要对岭南起些心思的性格,我若是派你去坐镇上庸,难保你不会因为边境相邻,对蜀地产生不该有的提前想法,打乱大局部署。”

“而若是派你去江夏?江南那边打成那样,你真的能忍住不做点什么?”

“至于留你在襄阳...那就更不适合你了。”

顾怀笑道:“你在襄阳,每日议事坐班,在官场上和那些官员每日勾心斗角,推杯换盏...那样的日子,是你想要的么?”

陆沉无法反驳,只能再次沉默。

顾怀继续道:“所以,调你去荆南,坐镇一年,压制战意,打磨心性,不仅是对荆南需要安稳和发展的局势的最优解,也是对你性格的最优解,这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

“至于催你成亲...”

顾怀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句难听的话。”

“这乱世里,人命如草芥,不是每个人,都注定能活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的。”

“尤其是你这种,需要身处前线,带兵征战的人!”

“连程济那种打仗风格最是稳妥,且名震大乾数十年的老将,都能在荆南翻船,兵败被俘。”

“不定哪一天,我便要接到你陆沉阵亡的讣告了!”

“到那时,大业未成,你只是个中道崩殂的败将,不会有多少人去歌颂你的将才,史书上,只会有关于你的寥寥几笔带过,哪怕是如今受你庇护的荆襄百姓,过个几年,又有多少人能记得你陆沉的名字?”

顾怀看着安静听着的陆沉,眼中满是悲悯:“如果你就这么死了,你在世上,再无任何东西留下,没有血脉,没有牵挂,就好像,你从来没有在这个世上活过那样。”

“这,太可悲了。”

顾怀叹道:“你你以前过得不是很好,但这,并不是什么让你性格变得偏激、变得对世间冷漠的好理由。”

“我以前在江陵城外,不也是个流民么!可那段食不果腹的经历,也确实让我学到了很多,明白了很多。”

“当然,我不是在歌颂苦难,苦难就是苦难。”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过去的事情,便让它过去,你不该这么厌恶这个世间,也不该厌恶所有人。”

顾怀伸出手,拍了拍陆沉的肩膀:

“你该试着,学会去爱。”

“所以,作为一个朋友,我想让你娶一个你真正喜欢的女人,不用管她是什么出身。”

“想让你诞下子嗣,作为你生命的延续。”

“想让你在战场之外明白,除了兵戈相向、青史留名之外,这世间,还有很多事情、很多人,值得你去留念。”

“这,有什么不对么?”

“不要总把事情,想得那么阴暗。”

听完这番长篇大论。

陆沉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但他依然倔强地维持着冷硬,偏过头去,硬邦邦地吐出一句:

“我没有朋友。”

顾怀哑然失笑。

“好。”

顾怀毫不介意地顺水推舟:“既然你觉得朋友这个词太矫情,那就当兄弟好了!”

他收回手,不去看陆沉的表情,轻声道:“我们已经一起在这乱世里走了很远了,未来还要走得更远。”

“你的性格摆在这里,我也不想逼着你当面回答我现在你到底在想什么之类的话。”

“但总之,我猜到你或许难免会有刚才那些想法。”

“而这,也正是今天,我为什么会把你叫出来,和你开诚布公谈这些的原因。”

顾怀郑重承诺:

“我不知道以前你具体经历过什么,你不想细,我便绝不细问。”

“但我想告诉你,我们是相逢于微末的朋友,是可以将后背托付给对方、经历过生死的战友,也是会为你考虑身后事的兄弟!”

“我顾怀,不会,也没有必要去如此忌惮打压你。”

“以前,或许发生过很多次那些‘飞鸟尽,良弓藏’的悲惨故事。”

顾怀指着自己的胸口:“但绝对不会,在我们身上发生!”

陆沉安静听着,不做回答。

许久之后。

他才缓缓开口:“你为什么...这么笃定?”

“你怎么知道,你不会变?”

顾怀这次是真笑得开怀起来。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招了招手,示意远处的亲卫,牵马过来。

然后,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沉。

“走吧!”

“有些事情,光用嘴是没用的,亲眼看到了,你才会知道。”

顾怀收起笑容,认真地对陆沉道:

“你刚才的那番防备猜忌的言论...其实...”

“挺可笑的。”

在陆沉愕然的目光中,顾怀一夹马腹,只留下一句回荡在长街上的大笑声。

“时代变啦,陆沉!”

“别用那些老掉牙的想法来瞎想了!”

“准备好去见证真正能改变一切的东西,也准备好,让你的名声,响彻史书吧!”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