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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抡才大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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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检官将考篮翻了个底朝天,又将举子的衣裳从领口摸到靴底,连发髻和耳朵眼都不放过。

有个浙江举子搜出了一张巴掌大小的蝇头小抄,当场便被兵丁拖了出去,考篮扔在一旁,砚台摔成两半,墨锭骨碌碌滚出老远。

那举子面如死灰,跪在地上连声求饶,可没人理他。

龙门两侧各悬着一块朱漆木牌,上面刻着《大明律》中有关科场作弊的条文,“挟带片纸者枷号一月、发为民”,字字如刀,触目惊心。

待后面搜到顾宪成时,搜检官把他考篮里的芝麻饼掰开来看了一眼,顾宪成笑道:“大人放心,饼里没夹带,倒是夹了几粒芝麻,您要不要尝尝?”

搜检官瞪了他一眼,把饼扔回篮子里,挥手让他过去了。

吕坤就没有这么轻松了,他的考篮破旧不堪,搜检官翻检时多花了几分功夫,把篮底那层干草都掀开来看了一遍。

吕坤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不是因为他夹带了什么东西,而是因为那考篮里除了干草就是几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子。

搜检官翻完之后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都说寒门出贵子,搜检官心里清楚,面前这位士子极有可能高中。

搜检完毕后,五千举子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鱼贯进入贡院。

甬道两旁是高高的号房墙壁,青灰色的砖缝里长着暗绿的苔藓,头顶是一线狭长的天空。

吕坤的号房在西区最深处,紧挨着贡院西墙根,砖缝里往外渗着潮气,墙角有一小片青苔,摸上去又湿又滑。

他把考篮放在木板下,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先把自己的笔墨纸砚一一摆好之后,才轻轻舒了口气。

李三才被分到了东区的一间号房,位置倒是不错,离茅厕远,通风也畅。

支可大被分在了和吕坤不远的一个区,两人的号房之间隔了十几间,不算近,但也不算远。

楼上,内阁次辅吕调阳凭栏而立,俯瞰着脚下这座巨大的考场。

五千举子已经全部入号,甬道里空无一人,只剩下一排排号房的屋顶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风从楼顶穿过,吹得檐角铜铃叮叮作响,那声音清脆而悠远,压过了贡院里所有的嘈杂,传得很远。

“时辰到了。”吕调阳转过身来,对身后的副考官王希烈说道,“发题吧。”

王希烈躬身领命,快步下楼。

片刻之后,贡院里响起了第二通鼓声,这是发题的号令。

数十名吏员分作数组,沿着甬道将题纸依次分发到每一间号房。

题纸用厚实的白棉纸印制,上面盖着礼部的大红关防,油墨的气息混着纸张的清香,在号房里弥散开来。

吕坤从吏员手中接过题纸,双手微微发颤。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题纸展开,平铺在木板上。

第一场: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

四书题第一道,出自《论语·子路》:“子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

四书题第二道,出自《中庸》:“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

四书题第三道,出自《孟子·公孙丑上》:“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

经义题则按举子各自所习的本经分发,本经《易》《书》《诗》《春秋》《礼记》各四道。

吕坤的本经是《春秋》,他拿到的四道经义题分别出自隐公元年、庄公二十三年、僖公二十七年和襄公三年,跨度极大,题题都在考《春秋》的微言大义。

吕坤把七道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又看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心里清楚,这七道题,没有一道是好应付的。

四书题的第一道“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表面考的是孔子的为政之道,实际上背后藏着一个极其刁钻的陷阱。

“期月”是满一年,“三年”是三年,两者之间的差距在哪里?

孔子凭什么说一年就能见效、三年就能成功?这分明是在问每一个举子对“为政缓急”的理解。

眼下朝廷正在推行新政,考成法逼着地方官限期完成赋税征收和积欠追缴,朝中为此争论不休,这道题出在这里,绝不是巧合。

四书题的第二道,更是重如千钧。

“至诚尽性”、“赞天地之化育”、“与天地参”,这是《中庸》全篇的精华所在,考的是举子对儒家心性之学的根本理解。

这道题写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整张卷子的高下。

四书题的第三道,“以力假仁者霸”与“以德行仁者王”,是孟子仁政思想的核心命题。

霸道与王道的分野在哪里?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而王天下,靠的是什么?

这道题看似考的是先秦历史,实则是在问举子对治国根本理念的认知,靠强力还是靠德政?

至于《春秋》的四道经义题,更是处处暗藏杀机。

隐公元年是“郑伯克段于鄢”之事,庄公二十三年是“公如齐观社”之事,僖公二十七年是“楚人围宋”之事,襄公三年是“晋侯使士匄来聘”之事。

每一题都需要举子对《春秋》经文和《左传》《公羊》《谷梁》三传的内容烂熟于心,还要能从孔子的笔削褒贬中推求圣人之意。

吕坤把七道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里大概有了底。

他没有急着下笔,而是先磨了一池浓墨,将两支秃笔的笔锋舔得又尖又顺,又在草稿纸上把每道题的破题句子都拟了一遍,反复推敲,直到每一个字都在他脑子里站住了脚,才提起笔来,开始写第一道四书义的正文。

“圣人论治,不以速效为能,而以有成可贵。期月而可,三年而成,缓急之序也,本末之辨也。”

吕坤的字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馆阁体,更称不上漂亮,却自有一种朴拙的筋骨,横平竖直,撇捺分明,都说字如其人,那他的字如他这个人一样,不花哨,但扎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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