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故地重游(1/2)
清晨的细雨,如烟似雾,静悄悄地笼罩着整座江南城。
青灰色的天幕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湿润泥土的清甜,还有老街巷道里那种叶被雨水泡透后的淡淡草木香气。
刘茗没有惊动还在熟睡中的妻子,奚晚晴。
他换了一件普通的深黑色防雨风衣,拉上兜帽,两手插在衣兜里,独自一人走出了老省委招待所的侧门。脚下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啪嗒声,没有惊扰任何一个早起的环卫工。
他顺着护城河一路向东。
穿过两条早市刚开张的窄巷,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大片依山傍水、由红砖红瓦修葺而成的开放式街区。曾经那座占地数千亩、浓烟滚滚、把半边天都染成黑褐色的老机械厂,如今早已经拆去了高耸的围墙,改建成了全省最大的工业遗址文化长廊。
斑驳的高炉被玻璃幕墙心翼翼地罩在其中,变成了供游人驻足的工业雕塑。
生锈的轨道上铺满了青翠欲滴的草皮,细密的雨丝斜斜在那些粗粝的铁轨上,泛出水洗后的暗青色冷芒。
刘茗走得很慢。
每一步踩在水泥道上,耳边仿佛都能听见三十年前那些穿流不息的自行车铃声,听见工人们下班时那种混杂着汗臭、饭盒碰撞的喧嚣声。
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长廊的最深处,是一座依着老厂区办公楼旧址建起来的型纪念广场。
青砖铺地,四周环植着几株茂盛挺拔的冬青树。
在广场正中央的一块汉白玉基座上,静静矗立着一尊高约两米的花岗岩浮雕铜像。
那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干部。穿着一身洗得缩水的旧式劳动布工装,胸口别着一枚褪色的红色党徽,鼻梁上架着一副用胶布缠着镜腿的老花镜,手里紧紧攥着一卷摊开的图纸。
他的目光坚定而深邃,正透过三十年的迷雾,静静凝视着这片重获新生的人间。
那是老机械厂当年的老党委书记,陈正德。
三十年前,正是这位刚正不阿的老党员,在赵瑞龙手下的皮包公司企图以几千万白菜价强吞工厂百亿资产的生死关头,死死抱住财务室的保险柜不放。
他被黑恶势力泼油漆、砸玻璃、恐吓全家。
最后,在全厂罢工那个暴雨倾盆的清晨,老陈因为突发大面积心肌梗塞,硬生生倒在了请愿队伍的最前头。
他临走前,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半截被扯烂了的国有资产评估报告,死不瞑目。
……
“淅淅沥沥……”
细雨渐渐密了起来,打在长廊顶棚的玻璃瓦上,发出轻柔的沙沙声。
铜像下,站着三道身形单薄的身影。
那是三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
她们身上穿着干净素雅的蓝白花棉袄,腰里系着蓝布围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各自拿着一块温热的白毛巾,正颤颤巍巍地踩着塑料板凳,一点一点,极其仔细地擦拭着铜像基座上的雨渍。
动作轻柔得,就像是在给干完重活回家的丈夫擦汗。
“老陈啊……今天立冬了。”
站在中间那个身形最瘦的老太太,一边擦着铜像的鞋底,一边絮絮叨叨地低声念叨着,声音沙哑得带着几分乡音:
“早上我给你蒸了你最爱吃的葱猪肉馅包子,热腾腾的,搁在家里案板上了。大丫头刚才从宁州高新区打来全息电话,孙子考上了深空动力学院的研究生,下个月就要跟着船队去月球采矿了。”
老太太眼角满是如刀刻般的鱼尾纹,嘴角却噙着一抹极温柔的浅笑:
“咱们家的崽子,出息啦……不用再像你当年那样,天天钻在铸造车间的烟囱里咳血了。”
“是啊,秀珍,咱们这一代人熬过来了。”
旁边那个递毛巾的干瘦老妇人擦着眼角的湿痕,叹了一口气:
“现在的日子好啊。上个月街道给咱们办了全额医保卡,连进口的降压药都不要一分钱。昨天社区网格员还上门送了两大袋新米,是省里专供的老工属补助。”
“好是好……”
陈老太太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浑浊泛黄的眼睛静静看着那尊冰冷的铜像,眼泪毫无预兆地啪嗒砸在了花岗岩石板上:
“可这日子越好……我这心里啊,就越空的。”
“当年那些吸血的恶霸都枪毙了,楼盖起来了,路修宽了。”
“可你……怎么就一天好日子都没赶上呢……”
……
脚步声很轻。
轻得被雨声完全掩盖。
刘茗站在长廊的红砖立柱旁,没有打伞。
细密的雨丝在他的冲锋衣上,凝结成一层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衣角无声滑。
他看着那个老妇人佝偻的背脊。
他的胸腔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透了冰水的粗糙砂纸,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刮得他生疼。
三十年前。
当他在停尸房里掀开那块白布,看着老陈那双因为死不瞑目而布满血丝的浑浊双眼时,也是眼前这个叫秀珍的妇人,带着两个还在上学的孩子,哭得瘫软在地上。
那时候,刘茗指着停尸房冰冷的墙,对这个家破人亡的妇人许下过一个誓言。
他:
“嫂子,只要我刘茗有一口气在,这笔血债,我一定让那帮畜生十倍还回来。”
他做到了。
他把赵家踩成了泥,他把骆宾王送进了绝路,他把这个烂透了的老厂子改造成了全球瞩目的神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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