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烈酒敬亡魂(2/2)
他倒一口酒,就叫出一个名字,或者出一个代号。
有时候讲两句当年在泥潭里抢窝窝头的破事,有时候骂两句哪个家伙当年枪法太烂连兔子都打不着。
没有悲戚的哀乐。没有官样文章的悼词。
就像是一个满身伤痕的老兵,在打完了一场长达三十年的漫长战役后,拎着一壶浊酒,回到了属于他的老连队。
“李子,你当年最爱听的那首江南调,现在满大街的智能悬浮车里都在放。”
“赵大头,你媳妇改嫁了,嫁了个退伍的老侦察兵,那男的人品好,对你老娘比亲儿子还孝顺,前年老太太九十岁无疾而终,走得安详,你别在底下咬牙切齿了。”
“还有你,七……”
刘茗的手指停在了台阶正中央的一块空白石板上。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陈七的衣冠冢。
当年在黑水河,那个只有十九岁、肚肠流了一地却死死咬着牙喊妈妈的战士。
刘茗将瓦罐倾倒到底,任由最后半斤浓烈甘甜的苞谷酒,完全浸透了那块刻着“黑水河十九勇士”的黑色大理石。
“七啊。”
刘茗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甚至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颤音:
“你当年问我,咱们天天流血卖命,这好日子到底啥时候才能来?”
刘茗缓缓站起身。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迎着凛冽的山风,将那件深黑色的风衣彻底解开。
风灌进他的衣膛。
露出了里面那件早已洗得发灰、却干干净净的旧军衬。
他挺起胸膛,整个人如同一柄拔地而起的巨剑,巍然屹立在群峰之上。
山脚下。
清澈的江水如玉带般缠绕着现代化的城市。
高架桥上,一列列超导列车飞驰而过,带起道道炫目的光轨。
极远处的天空,隐隐能看到几道笔直的航迹云,那是满载着物资与希望的空天客机,正昂首飞向遥远的星空。
这人间。再也没有吃不饱饭的流民。
再也没有耀武扬威的恶霸。再也没有洋人的军舰敢在这片江面上横冲直撞。
“看见了吗?”
刘茗指着那片繁花似锦、浩浩荡荡的万里平原,眼角滚下一滴炽热的泪水。
那滴泪,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随后啪嗒一声,砸碎在冰冷的墓碑上。
“这就是你们换回来的日子。”
“现在的九州,没人敢惹了。”
“连天上的星星,咱们都插上了旗子。”
山林静默。
唯有松涛阵阵,宛如千军万马在云端齐声怒吼。
刘茗深吸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瓦罐里最后剩下的一口残酒。
没有犹豫。
刘茗猛地仰起头,将陶罐倒扣在嘴边!
“咕咚!咕咚!”
辛辣如刀割般的烈酒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像是一团烈火在他胸膛深处轰然炸裂开来,烧得他满腔热血激荡沸腾!
“哈——!”
刘茗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眼底那一抹积攒了半辈子的戾气与沧桑,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无边无际的坦荡与释然。
他弯下腰。
将那只空了的、还残留着浓郁粮食香气的粗陶酒罐,轻轻地、稳稳地,靠在了主纪念碑的基座旁边。
拍了拍冰冷的花岗岩石碑。
就像是在拍着三十年前老兄弟坚硬的肩膀。
刘茗转过身,迎着漫山遍野破云而出的金色朝阳,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兄弟们,睡个安稳觉吧。”
刘茗的声音在风中飘荡,带着无上的平静与决绝:
“天,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