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拜访太子李显（1/1）
太平公主走出梁王府内室的时候，暮色已经沉得透了。
珠帘在她身后合拢，珠子碰在一起，发出了一阵密集的、像急雨落在湖面上的脆响。她站在廊下，把披风的带子重新系好了，手指在绸面上抹了两下，把那些被压出来的褶痕抚平。她的脸上还带着一点红晕，从颧骨烧到耳根，在廊灯的昏光中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像刚出浴一样的粉色。她的鬓角有一缕碎发松了，垂在耳边，她抬手把它别到耳后，指尖在耳垂上停了一息。耳垂上那枚金坠子在灯光中晃了一下，碎碎的金光落在她颈侧的皮肤上，像一小片被风吹散的、细碎的星子。
武三思跟在她身后出了内室。他站在廊下，双手拢在袖中，脸上的表情很淡，淡到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太平公主的背影，从内室门口到廊庑尽头，从廊庑尽头到前院的月洞门，一路追着她，像一根被拉长了、始终没有断的丝线。太平公主走到月洞门前的时候，忽然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很短，短到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但那一眨眼的功夫里，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了一个极浅的、像水面上被风掠过的一圈涟漪一样的弧度。
然后她走了。裙摆在月洞门的青砖地面上拖了一下，扫过门槛的木棱，发出极轻的、像丝绸擦过木面一样的沙沙声。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梁王府前院的照壁后面。
太平公主上了那顶青帷马车。车帘放下来的时候，她靠在车厢壁上，闭了一下眼。车厢里很暗，只有车顶那颗夜明珠在角落里泛着一层幽绿色的、像萤火一样的光。她的手指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那声音极轻极脆，像两颗小石子碰在一起。她在心里把刚才的事过了一遍。武三思答应了。他答应得很痛快，痛快到她甚至有些意外。但仔细想想，也不意外。武三思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看风向。朝中的风向变了，他闻到了，所以他转了舵。转得很快，快到连桨都没有湿。
马车沿着洛阳城的街道向东走。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而均匀的、像一把锤子在敲一扇巨大的门一样的声响。铜銮在车顶上叮叮当当地响着，那声音在空旷的、已经关了坊门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传得很远。太平公主把车帘掀开了一道缝，看着外面的夜色。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从云缝里漏出一线惨白的光，照在坊墙的墙头上，把那些枯黄的、在风中簌簌响着的野草照得清清楚楚。
她要去东宫。
按她的计划，夺权的第一步，是促成武三思和太子李显两家联姻。武三思的儿子武崇训，是他的第二个儿子，被武则天封为高阳郡王。他年纪不大，但常在宫中偷香窃玉，和不少宫女有风流韵事，在外的名声并不好。而李显的爱女李裹儿，是美貌的安乐公主，在洛阳远近闻名。要促成两家联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梁王府和东宫不远。马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在东宫门前的照壁后面停了下来。
太平公主下了车。她没有命人进去禀报，就进去了。东宫上下都认得太平公主，门房的老头看见她，弯了弯腰，什么话都没问就把侧门拉开了。她穿过前院的石板路，穿过垂花门，穿过那条两侧种着石榴树的夹道，一直走到了东宫的内院。石榴树上还挂着几颗没摘的果子，果皮已经干裂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像碎宝石一样的籽粒。夜风从夹道的尽头灌过来，把那些石榴树的枝条吹得轻轻摇晃，枝条上干枯的叶子发出细碎的、像骨头摩擦一样的声响。
太子李显在客厅里等她。
他坐在厅中的一把圈椅上，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碗茶和一本书。茶已经凉透了，碗底沉着几片泡胀了的茶叶。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道袍，头发散着，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他看见太平公主进来，放下书，站起来，脸上的笑从嘴角一路扯到了眼角。
“皇妹来了？”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暖融融的、像冬天从云缝里漏下来的一线阳光一样的东西。“还禀报什么？快过来坐。”
太平公主走到他面前，微微仰起脸来看了他一眼。李显今年四十五岁了，头发染过了，但还是能看出大片大片的灰白。他的脸圆润而松弛，下颌的皮肉垂下来两道浅浅的弧。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里面有一种被压了很久但还没有完全熄灭的、像灰底下的炭火一样的光。他看着她的时候，那光就亮得更明显了一些。李家所剩的血脉不多了。他对太平公主，是真心疼爱的。
“七哥，”太平公主说，声音又软又轻，“你现在是太子了，怎么能随便出东宫？母后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也是。”李显挠了挠头，那个动作很随意，像一个被妹妹说了两句的、脾气很好的兄长。“不过什么太子不太子的。皇妹好久没来看望七哥了。今儿个让你嫂子给你做好吃的。”他转过头去，对站在门口的侍女喊了一声，“快，去告诉太子妃，就说太平公主来了。”
“多谢七哥。”太平公主跟着李显走进了内屋。
内屋比客厅小一些，但布置得很精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终南山的雪景，笔墨很淡，但气象很大。窗下的案上摆着一只青瓷瓶，瓶里插着几枝枯荷，荷梗弯着，莲蓬干透了，在灯下泛着一层暗褐色的光。李显请太平公主上座，命人送上茶水，然后自己在她对面坐下来，笑道：“小妹，看你的面色十分红润。来我这里，是最近又有什么喜事？”
“瞧你这话说的，”韦妃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又亮又脆，像一把新磨的剪刀在剪绸子，“公主是我们的家人，没事就不能来东宫了？”
韦妃走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阵风。那风里有熏香的气味，有脂粉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像刚从厨房里端出来的、热腾腾的饭菜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