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女人之间谈话（1/1）

太子妃韦氏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宫装，裙摆拖在地上，腰束得很高，勒出了一道丰腴的、像葫芦一样流畅的腰线。她的脸是圆润的，额头饱满，鼻梁不高但很挺，嘴唇丰润，嘴角天然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她今年四十出头了，但保养得极好，皮肤白净，眉眼间有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精明而泼辣的劲。

“娘子说得对，”李显立即认错，声音里没有一丝勉强，像是已经这样做了一辈子，“是我错了。”

“七嫂，”太平公主站起来，冲韦妃见了一礼。她的嘴角弯着，弯出了一个又乖又甜、像一只讨到了鱼吃的猫一样的弧度。“几日不见，又变漂亮了。我这倒没有什么喜事。倒是七哥和你会有。”

“小妹的嘴，就是甜啊。”韦妃脸上泛着笑，走过来，拉着太平公主的手，在旁边的矮榻上坐下了。她的手指很暖，掌心有一层薄薄的、像刚干过活一样的粗糙。她拉着太平公主的手，拍了拍，说：“我们是一家人，你不必客气。快说说，我们有什么喜事？”

“这喜事，”太平公主说，声音压低了一度，低到像是在跟韦妃膝盖上那层裙面说话，“我想先跟七嫂说说。”

韦妃的眉毛动了一下。那两根描得又细又弯的眉毛在她圆润的眉骨上微微跳了一下，只跳了一下，然后就定住了。她转过头去，看了李显一眼。

“七哥，”太平公主也看了一眼李显，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要是有事的话，就先去忙吧。我这要和嫂子说一些悄悄话呢。”

“我没事，没事。”李显笑着摆手，那个动作很随意，像一把扇子在空中扇了两下。“你们聊，不用管我啊。”

“我们女人聊天，你一个太子，没事在这里做甚？”韦妃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硬了一些，带着一丝当家主母的、不容商量的味道。“去吧，这里有我陪着小妹就行了。”

“你们女人之间，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啊。”李显站起来，理了理道袍的下摆，脸上的笑还是那样，暖融融的，看不出一点不情愿。“那我就先走了，去陪裹儿读读书。”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太平公主一眼。那个目光很短，短到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但那一眨眼的功夫里，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那个弧度弯得更大了一些。然后他走了出去，袍角在门槛上扫了一下，带起了一小片灰尘。

“去吧。”太子妃和太平公主异口同声地说。

李显的脚步声在门外的廊下响了一阵，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东宫书房的拐角处。韦妃脸上的笑在听到那脚步声消失的一瞬间就收了起来。那张圆润的面孔上，笑纹一下子全平了，只剩下一种精明的、像刀子藏在鞘里一样的沉静。

“小妹，多日不见了，”韦妃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低到像是在跟矮榻上的锦垫说话，“你今儿来东宫有甚事？你说的喜事，到底是什么？”

“七嫂，”太平公主说。她把手从韦妃的手里抽出来，放在自己的膝头上，手指在裙面上无意识地划着。“不瞒你说，我今天来，是为了七哥和你的前程。宫里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一些。”

“小妹，”韦妃说，她的下巴在胸前画了一个极短的弧，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自从重润和永泰公主死后，我们就不怎么关心宫里的事了。很多事，我和你七哥也看开了。听天由命吧。”

她说“重润”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一样的停顿。那停顿很短，短到只是两个音节之间的一个空隙，但太平公主听见了。

“七嫂，我知道重润的死，你们很伤心。”太平公主说。她的声音很平，但平底有一层东西在往前推，像一根被压弯了的树枝在往回弹。“但是，你要知道，朝臣是一定会杀张氏兄弟的。只是时间的早晚问题。可是，如果朝臣把母后逼急了，那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她顿了顿，看着韦妃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下亮着，瞳仁深处有一层薄薄的、像油膜一样的东西在流动。“七哥虽然是太子，但母后不是一直喜欢李隆基么？还把八哥放在洛阳。说实话，朝中也有不少朝臣暗中支持他们父子的。要是你们什么也不做，那这东宫，你们能不能一直住下去，可很难说。”

韦妃的脊背在绛紫色的宫装底下绷紧了一瞬。那一瞬间极短，短到只是一次呼吸之间的空隙，但太平公主看见了。她看见韦妃搭在膝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甲在裙面上刮了一下，刮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难道母后还会有变？”韦妃的声音比刚才紧了一些，紧得像一根被拉长了半寸的弦。“现在东宫到处都是母后的耳目，我们又不能和朝臣走得太近。该如何是好？”她伸出手，抓住了太平公主的手，手指攥得很紧，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小妹，你要帮帮我们。”

“办法是有的。”太平公主说。她反手把韦妃的手握住了，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那个动作很轻，很稳，像在拍一个受了惊的孩子。“就看七哥和七嫂舍不舍得。”

“小妹，你快说，有什么办法？”

“现在母后年事已高。七哥要是想顺利即位，还必须借助外力。”太平公主说。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跟韦妃手掌心里那些汗津津的纹路说话。“我今日来，是为安乐公主说亲的。当今梁王武三思，位高权重。他的二儿子武崇训，一表人才。只要你们和梁王联姻，有他支持，那七哥继位，就没有任何问题。”

韦妃的手在太平公主的手里僵了一瞬。那一瞬间极短，短到只是一次心跳的间隙，但太平公主感觉到了。她感觉到韦妃的手指从她的指缝间微微蜷曲了一下，指甲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刮了一下。

“啊？和武家联姻？”韦妃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的膝盖说话。“你七哥恐怕不会同意。再说，武崇训听说名声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