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母仪天下（1/1）
太子妃韦氏确实一直相当皇后。这件事她想了很久了，从房州那十四年就开始想了。但和武家联姻，她心里没底。她知道女儿李裹儿在丈夫李显心中的分量，视若珍宝。李显这辈子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个女儿。让他把女儿嫁给武家的儿子，那个在宫中偷香窃玉、名声坏透了的武崇训，这比从他身上割一块肉还难。
“有甚做不好的？”太平公主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浅，但很稳，像一颗被按在水底的、不会浮上来的石子。“以七嫂之才，说服七哥，定然能成。你想一想，如今我也是武家的媳妇。天下兵马大半掌握在武家子弟手里。如果他们支持八哥，七哥太子的位置就危险了。”
“但武家最为狠毒，曾向武皇提出把李氏斩尽杀绝。”韦妃说，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像被什么东西硌着了的东西。“你七哥脸皮薄，恐怕……”
“这就要有劳七嫂了。”太平公主说。她把韦妃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那个动作很慢，很稳，像在抚平一张起了皱的纸：“七嫂，你是聪明人。将来要母仪天下，现在就得委曲求全。”
她把朝中的局面给韦妃分析了一遍。她的声音很低，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韦妃的耳朵里。她说武家的兵马，说朝臣的动向，说李隆基在千骑营里的关系，说武则天最近的身体。她说了很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够让韦妃明白，除了这条路，没有别的路可走。
韦妃沉默了。她坐在矮榻上，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头，手指绞在一起，绞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绞上。她的脸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颧骨上那两块胭脂在苍白的底色上格外醒目，像两片贴在面颊上的、快要干透了的花瓣。她想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更鼓敲过了二更，久到案上那盏灯的灯芯烧短了一截，光暗下去了一些。
“甸小妹既然这么说，”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被甸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沉的稳，“那我来说服你七哥。”
太平公主笑了。那个笑从她的嘴角向两边扯开，扯得很慢，慢得像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地割着什么。她的眼睛在笑，这一回那笑意到了眼底，瞳仁深处亮了一亮，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潭，水面泛起了一圈极细的涟漪。
“七嫂，此事不宜再拖，免得有变。”她说，声音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像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来的东西。“我这就派人去请武三思父子。你们谈好之后，我就进宫去请母后赐婚。她老人家，也盼着武李两家一笑泯恩仇，早日成为一家人呢。”
“好吧，”韦妃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比之前重了一些，下巴在胸前画了一个深一些的弧。“我这就去书房跟你七哥说说，让他有个准备。到时候梁王来了，也由不得他不许。”
她站起来。绛紫色的裙摆在矮榻上拖了一下，扫过榻面的锦垫，发出极轻的、像丝绸擦过绸面一样的沙沙声。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过头来看了太平公主一眼。那个目光比之前所有的目光都长，长到像是一根被拉满了的弦，绷紧了，但没有断。她在那双眼睛里寻找什么。也许是后悔，也许是犹豫，也许是某种她可以抓住的、可以利用的东西。但她没有找到。太平公主的眼睛很平，平得像一面被风吹了很久但一直没有起浪的湖。湖底下的水是深的，深到看不见底。
韦妃走了。她的脚步声在门外的廊下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东宫书房的方向。太平公主坐在矮榻上，听着那脚步声远去。她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头，手指在裙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外洛水上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案上那盏灯的灯焰吹得晃了一下。灯焰晃过之后，那光又稳住了，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扁扁的，长长的，像一只伏在暗处的、翅膀收拢的鸟。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伸手把窗扇推开了一道缝。外面的夜色很浓，浓得像一块被墨汁浸透了的、厚墩墩的布。月亮从云缝里漏出一线惨白的光，照在东宫的院墙上，把墙头上那些枯黄的、在风中簌簌响着的野草照得清清楚楚。远处更鼓敲过了二更，鼓声沉闷而悠远，一下一下，像巨人的心跳。
她把窗扇合上了。然后她转过身去，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把那一缕松了的碎发重新别到耳后。铜镜里的那张脸在灯光中显得格外白，白得像一块被井水浸过的玉。她对着镜子弯了一下嘴角，弯出了一个极浅的、像水面上被风掠过的一圈涟漪一样的弧度。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太平公主从东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站在东宫门前的石阶上，把披风的带子重新系了一遍。暮色从西边的坊墙后面漫上来，把整条街道染成了一种浑浊的、像隔夜茶水一样的灰褐色。远处天津桥上的灯笼已经亮了，一盏一盏的，在暮色中泛着昏黄的、像被水泡过的光。她看着那些灯笼，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了一个极浅的、像水面上被风掠过的一圈涟漪一样的弧度。韦氏答应了，答应得比她预想的还要痛快。那个女人，嘴上说着“听天由命”，骨子里却比谁都想要那张龙床旁边的位子。她只是需要有人替她把那个念头从暗处拽出来，放到明处，再给她一条能走的路，她就要掌握自己的命运！
太平公主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的时候，她靠在车厢壁上，闭了一下眼。车轮碾过青石板，铜銮在车顶上叮叮当当地响着。她在心里把下一步过了一遍：去梁王府，告诉武三思，东宫那边已经通了。然后让武三思带着武崇训去东宫提亲。再然后，她进宫去请母后赐婚。母后那边，应该不会拦。武李联姻，本来就是她这些年一直在撮合的事。她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武攸暨，不就是为了这个么？现在武三思的儿子娶李显的女儿，亲上加亲，母后只会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