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民国文的小娘4(2/2)
温酌起身行礼,轻手轻脚地退到门边,正要推门出去,门却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傅云纾一身石青色暗纹长袍,手里提着一只描金漆盒,跨过门槛时带进一股清冽的寒气。
他看见温酌站在门边,脚步顿了顿,眉梢微微一挑。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傅云纾的目光落在温酌脸上,停了一瞬,喉结微不可见的动了一下。
她今日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袄裙,头发只簪了一些珍珠,通身上下再无别的饰物。
眼睫垂着,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大约是方才在屋里闷久了,两颊浮着薄薄的红晕,那点血色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像寒冬腊月里开在枝头的第一朵早梅,白里沁红,清冽又秾丽。
方才门开的一瞬,她抬了一下眼。
就那一下,傅云纾看清了那双眼睛。
桃花眸,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浅淡的琥珀色,映着门外的雪光,里头像蓄着一汪将溢未溢的水。
但那水光只在人前晃了一晃,又被他垂下去的睫毛盖住了。
这还是傅云纾第一次见到这位“小娘”的新面目,他把她迎进来第二日便出了门,跟一帮纨绔去城郊跑马,连着七八天没回府。
“哟,小娘也在。”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尾音。
他脸上挂着散漫的笑,眼睛弯着,唇角上扬,一副没正形的纨绔模样。
温酌退后半步给他让路,羽睫不停颤着,像是被这一声称呼弄得有些无措。
他侧身时露出一截白皙后颈,上面有一颗很小的痣,像一滴不小心溅上去的墨点。
傅云纾的目光在那颗痣上停了一下,又落到了她交叠在身前的手指上。
那双手指节细长匀称,皮肤白净得几乎透光,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出淡淡的粉色。
他心里无端冒出一个念头:这双手要是拨弄琴弦,一定好看得很。
“父亲今日气色不错。”傅云纾把漆盒往桌上一搁,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腿,一副闲散模样,“看来小娘伺候得用心。”
傅鸿鹄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你来做什么。”
“年关嘛,儿子来给父亲请个安,顺带送点补品。”傅云纾打开漆盒,里面码着一排品相极佳的燕窝,他拈起一盏在灯下照了照,笑得漫不经心,“暹罗来的官燕,比药铺里那些强些,父亲尝尝?”
傅鸿鹄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
傅云纾也不在意,把燕窝搁回盒中,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目光又转回温酌身上。
她还站在门边,进退两难的模样,低着头,指尖攥着衣摆,像一只被堵在洞口的兔子。
“小娘怎么还站着?”傅云纾歪了歪头,笑意更深了些,“坐下一起说说话?”
温酌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慌忙垂下,摇头比划了两下,意思是该退下了,不敢打扰。
手腕上戴着一只素银镯子,晃出一道细碎的光。
傅云纾看着那几下手势,笑意不变,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他偏过头,对着傅鸿鹄说,“父亲,您这位新夫人胆子也太小了,见了儿子跟见了鬼似的。”
傅鸿鹄闭着眼,懒得搭理他这浑话。
温酌趁机推开门,逃也似的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的一瞬,他听见傅云纾在里头笑了一声,那笑声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廊下风冷,小月连忙把伞撑开。
穿过月洞门时,他脚步忽然缓了下来。
雪已经停了,天色还是灰蒙蒙的,院中的枝桠上积了一层薄雪,偶尔有雪块从枝头坠落,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温酌站在树下,伸手接了一小捧雪。
雪在温热的掌心很快化了,冰冷的水从指缝渗下去,滴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他垂着眼看了一会儿,手指捻了捻留在手掌里的水渍。
傅云纾。
他在心底咀嚼着这个名字,把方才那人打量他时的眼神,说话时的语调都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
这位二公子看上去浪荡不羁,一副纨绔做派,可方才在屋里,傅云纾坐在椅子上翘腿的姿势是松散的,但脊背却始终离椅背有一拳的距离。
那是常年习武之人才会有的习惯,随时保持可以暴起发难的姿态。
温酌把掌心的水珠在衣摆上蹭干,继续往前走。
回到自己院中,小月收了伞伞,絮絮叨叨地说厨房里炖了银耳羹,问他要不要现在用。
温酌摇头,比划着说想一个人歇会儿,小月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他关上正屋的门,在桌前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支银簪。
簪身是普通的素银,没什么花纹,只有簪尾处刻了一朵极小的梅花,花瓣纤细,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温酌把银簪举到窗前,借着灰白天光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用指尖按住簪尾的梅花,轻轻一旋。
簪身从中断开,露出中空的细孔,里面藏着一截不过寸许长的细针,针尖泛着幽幽的蓝光,淬了东西。
温酌把细针取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看。
这是他自己配的,见血封喉。
他把细针重新装入簪中,合拢簪身,拧紧,又恢复了那根普通的素银簪模样。
窗外有风掠过,老槐树的枯枝擦着屋檐,发出沙沙的轻响。
温酌把银簪收回袖中,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院墙外,督军府的层层屋脊在雪色里起伏,远处的正院方向隐约传来人声,听不真切。
他伸手关上窗,隔绝了外头的寒意。
灶房里传来小月轻快的哼歌声,和着银耳羹咕嘟咕嘟冒泡的声响,暖融融地漫过走廊。
温酌在桌边坐下,摊开一本从外面带进来的书,慢慢翻着。
目光停在其中一页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眼底映着窗外透进来的薄光。
过了许久,他合上账册,起身去厨房盛了一碗银耳羹。
羹汤浓稠,桂花蜜的甜香混着银耳的软糯,在舌尖化开。
他慢慢喝完,把碗搁在水盆里泡着,挽起袖子,开始揉面。
小月探头进来瞧了一眼,惊讶道,“夫人,您要做什么?”
温酌比划着,说晚膳做几样小菜给老帅送过去。
他手指翻动间带起一阵面粉的白雾,动作熟练又轻巧,眉眼低垂,唇角弯着浅浅的弧度。
小月看了一会儿,放下心来,自去廊下扫雪。
温酌手上揉着面团,力道均匀,目光落在案板旁的菜刀上。
刀刃映出他半张脸,一双桃花眸里映着刀光,凉薄得几乎凛冽。
他垂眸把面团翻了个面,继续揉。
面团在掌心被反复折叠,压扁,再折叠,一点点变得柔韧光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