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我说话算话(1/2)
重工业部大院。
三层灰色办公楼亮着满楼的灯。走廊里不断有人快步穿梭,皮鞋跟踩地面的动静又急又碎。
吉普车在楼下刹住,刘志光推门跨出来。深秋的夜风刮过脸皮子,带着股子铁锈味。
“三楼,308会议室。”孙勇在前面带路,两步并一步蹿上楼梯。
刘志光跟在后头,脚步稳当。
308会议室门口站了两个持枪的警卫,见孙勇亮证,立马侧身让路。
门一推开,满屋子的人。
烟味,茶味,汗味,搅在一起。
长条桌中央摊开一张大油纸,上头搁着二十来块碎铁片子,大的有巴掌宽,小的一点点大,断口处冒着暗灰的金属光。
这就是从边境风洞基地连夜送回来的涡轮叶片碎片。
孙兆峰站在桌子头,军大衣没脱,脸上的褶子比平常深出一倍。他身后站着四五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几个架着老花镜趴碎片上拿放大镜瞅,还有的蹲在墙角抱着脑袋一声不吭。
角落里还坐着个穿呢子中山装的中年人,刘志光不认识,但看对方胸口别着的红底金字证件,级别不低。
“来了。”孙兆峰一抬头看见刘志光,两步迎上来,一把攥住他胳膊。
“情况说清楚。”刘志光没客套,目光已经落在桌上那堆碎片上了。
孙兆峰压着嗓子,语速极快:“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西北风洞试验基地,第二批苏联移交的燃气轮机样机上台架试车…….涡轮转速刚推到额定工况的百分之七十五,三级涡轮盘第七片叶片根部断裂,碎片打穿机匣,整台样机当场报废。”
“人呢。”
“试车间有防爆墙,人没伤着。但场地毁了大半,台架全废。”孙兆峰眼角的肉直跳,“最关键的是,这批叶片材料,是三个月前苏联方面按合同最后一次移交的成品。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的耐温两千度的镍铬钴基高温合金,航空级别。”
刘志光走到桌前,两手撑在桌沿,低头看那堆碎片。
靠左边最大的那块断片,断口明显分两层——外层是高温氧化后的暗灰,内层露出的金属本色却不对劲。正常的镍基高温合金断口应该呈现细密的等轴晶粒结构,颜色发银白带微黄。
这片子的内层,灰中泛青。
刘志光伸手拿起那块最大的碎片,掂了掂。
“比正常的轻。”他开口。
四五个老专家全抬头看他。
其中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瘦老头是冶金所的副所长钟国栋,搞了三十年特种合金,算国内这个行当最顶尖的人物。他下午五点接到电报就赶过来了,带着三个助手趴在碎片上量了四个小时,硬是没量出个定论。
“密度不对。”钟国栋接上话头,“我们用手持密度仪测了三次。标称镍铬钴基合金的密度应该在8.4左右,这批碎片的实测密度只有7.9。”
“少了零点五。”刘志光把碎片翻过来,凑近断口看了两秒,又放下。
“钟老,你们判断差在哪。”
钟国栋摘了眼镜,捏着鼻梁说:“有两种可能。第一,镍含量不足,被大量铁基替代;第二,钴的配比被人为压低,用了廉价的锰来凑数。但不管哪种,都意味着这批所谓的'航空级高温合金'——”
“是假货。”刘志光替他说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角落里那个呢子中山装的中年人一下子站起身,椅子腿刮地面发出刺耳的响。
“刘顾问,话不能乱说。”那人嗓门压得低但带着股子官腔,“苏联方面是按合同移交的正式物资,走的外交渠道…….没有确凿的冶金报告,不能定性为'做手脚'。这涉及两国关系——”
“你是哪位。”刘志光头都没回。
“外事联络处,方——”
“外事的。”刘志光打断他,“那你懂合金断口分析吗。”
方处长脸一僵。
刘志光没再看他,从桌边的工具盒里抽出一把小号一字改锥。
他把改锥尖头死劲顶在碎片断口的灰青色内层上,另一只手的拇指指甲盖压住改锥尾部,用力刮了一下。
一声极细的金属刺响。
改锥尖头划出一道浅痕,刮下来的细粉末沾在尖头上。
刘志光把改锥凑到桌上那盏台灯底下,眯眼看刮痕里的粉末颜色。
“钟老,过来看。”
钟国栋三步并两步凑上来,架上老花镜。
“看粉末。”刘志光把改锥递到灯光下转了个角度。
台灯底下,那点细粉末在光照中泛出一点极淡的紫色调。
钟国栋的呼吸声卡了一下。
“硫化锰夹杂。”钟国栋嗓子干哑。
“对。”刘志光把改锥丢回工具盒,“正常的镍基高温合金,硫含量必须控制在0.003%以下,锰只做微量脱氧剂用,不超过0.5%。这片子里的锰含量,我估摸着在3%到4%之间,硫也跟着拉高了一个数量级。”
“这意味着什么。”孙兆峰直接问。
刘志光直起身,两手撑桌沿,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意味着苏联人给咱们的不是航空级高温合金叶片,是工业级的废料片子披了层皮。高锰高硫的基体,在一千二百度以上就会沿晶界开裂。两千度?做梦。这东西撑死了顶住九百度。”
“推到百分之七十五转速断裂,刚好卡在涡轮前缘温度逼近一千度的临界点。不是巧合,是算好的。”
整间会议室没人说话。
钟国栋手指头都在打哆嗦。他搞了三十年合金,国内最好的镍基材料也就顶到一千一百度,苏联承诺的两千度,是他们做梦都想够着的指望。
现在刘志光告诉他,这指望本身就是个骗局。
“刘顾问,”方处长在后面追了一句,“就凭一道刮痕和粉末颜色,就能断定成分?这不科学——”
“你要科学?”刘志光扭头盯他,“把碎片送冶金所做光谱分析,明天中午出结果。不过我先告诉你数,锰3.2%正负0.3%,硫0.02%以上,钴从标称的20%压到8%以下。你拿个本子记上,明天对着报告验。”
方处长嘴张了张,没敢吱声,老老实实掏出钢笔在本子上记。
孙兆峰在旁边长吐口气。
“志光,光是查出问题还不够。”孙兆峰的手攥紧了,“上头要的是解法。这批涡轮叶片,前线等着装机,没有叶片,燃气轮机就是一坨废铁。苏联这头彻底翻了脸,靠进口这条路死了。”
“我要问的就是这个——国内能不能自己搞。”
钟国栋苦着脸摇头:“孙司长,说句实在话,咱们连普通的耐热钢都还在摸索阶段。镍基高温合金涉及到真空冶炼,定向凝固,精密铸造三大关口,每一道门槛都够翻五六年跟头的。”
另外几个老专家也跟着叹气。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十年之内怕是别想”。
屋里一下子全没声了。
刘志光没搭这茬。他绕到桌子另一头,找了张空白的大号草稿纸,从口袋里摸出一截铅笔。
“钟老。”
钟国栋看过来。
“你们冶金所现有的真空感应炉,最大装炉量多少公斤。”
“五十公斤。”钟国栋愣了一下,“不过那台炉子是苏联五年前援建的,真空度只能抽到10的负二次方帕…….”
“够了。”刘志光已经开始在纸上写了。
铅笔尖头在草稿纸上唰唰写字。
先是一组化学元素符号和百分比数字:Ni-62%,Cr-15%,Co-12%,Mo-4.5%,W-3%,Al-3.5%,Ti-2.8%,Ta-1.5%…….
后面跟着一串冶炼温度曲线的数字——1550度出钢,浇注温度1480度,模壳预热100度。
再往下,是一段关于γ'相析出动力学的公式推导。
刘志光写的极快,铅笔几乎没离开过纸面。
钟国栋凑上来,越看越不对劲。
“这个配方…….”他嘴唇哆嗦了两下,伸手指着纸上的数据,“钽的含量这么高?还有铝钛比,你拉到了1.25:1?这和苏联公开文献里的路子完全不一样——”
“苏联公开文献里的路子,就是拿来喂你们走弯路的。”刘志光头都没抬,继续往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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