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资料室的钥匙（1/2）
凌晨两点多，南锣鼓巷的鸡还没叫，刘志光已经睁开眼。
秦淮如睡在他旁边，手还攥着他衬衣的一角。
他轻轻掰开那几根手指，坐床边穿鞋。
刚系好鞋带，身后传来声音。
“又要走？”
秦淮如没睁眼。
“去厂里点炉。”
“几点回来？”
“看炉子。”
秦淮如翻过身，睁眼看他，“这是没个准了？”
“今天第一炉，不能离人。”
“那我跟你去。”
“车间温度高，环境也乱。”
“你怕我拖后腿？”
刘志光停下手里的活。
秦淮如坐起来，把头发拢到耳后：“你一晚上没睡踏实，梦里还在念什么温度，压力…….我在家也睡不着。”
刘志光看了她两眼，伸手把挂墙上的厚棉外套取下来，披她肩上。
“穿好。炉边冷风也大。”
秦淮如低头系扣子，嘴皮子动了一下，“这不是怕我拖后腿，是怕我担心你。”
“都一样。”
“才不一样。”
刘志光没接话，拿起桌上的两个铝饭盒。
秦淮如把鸡蛋塞进去，又添了几块昨晚剩下的红烧肉。
“别光顾着盯炉子。你现在是总顾问，不能让人说重工业部连饭都不给专家吃。”
“谁敢说。”
“没人敢说，才更要吃。”
刘志光把饭盒盖好，装进公文包。
秦淮如走到门边，替他理了理衣领。屋外传来汽车发动机声，灯光从窗纸上扫过去。
“早点回来。”
“晚上带你去看炉子。”
秦淮如抬头问，“我能进？”
“我说能，就能。”
“那我等你。”
刘志光握住她的手，停了一会。
“淮如。”
“嗯？”
“这段时间可能会忙。”
“我知道。”
“如果有人来问部里的事，不要开门，不要回答。”
秦淮如的手指抓紧了些，“出事了？”
“还没。”
“那就是快出事了。”
刘志光看着她，没吭声。
秦淮如反手抓住他的手腕，“你去做该干的事。我只要你回来。”
这句话说的很轻，分量却重的很。
刘志光点头，推门走出后院。
孙勇站月亮门外头，手里夹着军帽。
“刘顾问，厂里刚来电话，水冷管试压过了。”
“电炉呢？”
“感应线圈接完，真空泵组也能启动了，钟老已经带人从冶金所出发。”
“先去轧钢厂。”
“是。”
吉普车开上清晨的街道。
天还没亮，四九城的路面只有运煤车和卖豆腐的板车。刘志光靠在后座，手里翻着那张昨晚写下的配方。
镍，铬，钴，钼，钨，铝，钛，钽。
这一炉不是为了证明他能炼钢。
他要的，是一条国内能照着走的路线。
苏联人把技术当绳子，想套在中国工业脖子上。那他就先把绳子烧断，再把自己的路铺出来。
六点不到，吉普停在红星轧钢厂三号车间外。
厂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杨厂长带着李怀德，王主任和一群技术员等着。钟国栋比他们先到，脚边摆着三个木箱，里头装的是检测仪器和试验记录。
“刘总顾问。”
杨厂长迎上来，声音压的极低，“炉体没问题，真空度现在能到八乘十的负三次方帕。”
“比设计值差两级。”
杨厂长噎了一下，“已经是全厂最好的真空泵了。”
“不是怪你。把第二级密封圈换成氟橡胶，泵前加冷阱。今天先用现有设备跑，后面再补。”
“已经安排人去机修厂了。”
刘志光走到感应炉旁边。
炉体外壳还带着焊完的银白印子，水冷管道在地上绕了两道弯，接到侧面的泵组。两个七级焊工蹲边上检查焊缝，急出一头汗。
“水压多少？”
“零点八兆帕，保压二十分钟，压力没掉。”
“升到一点二，保压三十分钟。”
李副厂长愣神，“再升会不会伤管？”
“设计工作压力一点五。现在不把问题逼出来，点火后它自己就会找时间出毛病。”
李怀德赶紧吩咐：“升压！”
工人拧动阀门。
压力表指针往上走。
零点九。
一点零。
一点二。
车间里没人说话，只剩下泵组嗡嗡响。
三分钟后，北边一处焊缝往外渗细水珠。
王主任眼皮跳了两下，“漏了。”
“停泵，卸压。焊口重新打磨。”
杨厂长马上点头。
钟国栋走过来，“你昨天设计的水冷结构，比国内现有的炉子复杂太多了。要是按普通设备标准，今天早直接点火了。”
“普通设备炼普通钢。”
刘志光弯腰看焊口，“这一炉的熔池温度超过一千五百度。冷却回路一出岔子，炉子得把整个车间送上天。”
几个技术员听的直缩脖子。
杨厂长立马发话，“三号车间所有焊口重检，谁敢糊弄，直接停工。”
刘志光掏出公文包里的一叠工艺卡。
“这是今天的操作顺序。投料，抽真空，预热，熔化，精炼，出钢。每一步都按时间记录，谁也不能凭感觉瞎改参数。”
易中海留下的那套“老师傅说差不多”已经被他彻底丢进了垃圾堆。
数据写在纸上，纸上的东西就不能靠猜。
八点半，水冷管复检过关。
九点，炉料进仓。
钟国栋带来的金属原料都称过重，镍块，铬铁，钴板，钼条依次摆在台秤上。
刘志光拿着配料单，眼睛盯着最后一行。
“钽呢？”
负责领料的仓库干事急忙开口：“来了三公斤。”
“我要四点五公斤。”
“仓库说只给批了三公斤。”
“谁批的？”
那名干事拿眼去看杨厂长。
杨厂长拉下脸：“材料清单是按刘顾问昨晚的图纸下的，钽应该是四点五公斤。我让人去仓库查。”
“不用了。”
刘志光拿过称量本子，点着其中一处：“这不是仓库少给，是领料单被人改过了。”
纸上原本的“4.5kg”被钢笔划了，旁边新添了“3kg”。
补字的人用了不一样颜色的墨水。
“谁碰过这张单子？”
干事脑门上冒汗了，“昨晚保卫科来过两个人，说要查绝密项目的材料。我把单子拿给他们看了一眼。”
孙勇转头就走。
“把昨晚值班名单拿来。”
五分钟不到，一个二十七八的保卫干事被叫进车间。
他姓赵，负责三号车间夜里巡查。
杨厂长板着脸问：“你改了领料单？”
赵干事直摇头：“没改，我就是照着外头的通知对对账。”
“什么通知？”
赵干事从兜里摸出一张叠着的纸。
“上面写着特种钢试验先不用高钽配方，拿三公斤做个小样。落款是重工业部技术处。”
孙勇拿过纸，扫了两眼递给刘志光。
刘志光看了两眼。
“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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