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云端之爭与人间烟火(2/2)
“您跟他说过话吗哪怕一个字也行啊。”
楼里的住户们,从最初邻居家出名人的与有荣焉,到后来发现自己下楼买把小葱倒个垃圾,甚至接送孙子,都要被一堆镜头懟著脸。被各种奇葩问题包围,渐渐变得不堪其扰。
而这一切的荒诞,住在江临家正楼上的蒋瑶,是体验最深也最觉得五味杂陈的。
她是亲眼看著自己家楼下的这片空地,是怎么从充满生活气息的寧静,迅速变成今天这个魔幻现实主义的秀场的。
六月四日,傍晚。
蒋瑶从学校上完课回来,刚拐进小区的铁门,就被楼下的一幕弄得停住了脚,整个人都呆住了。
一个穿著明黄色唐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他们那栋楼下,手里端著一个硕大的黄铜罗盘。
他身边,还跟著一个专门打光的助理,架著一台高清手机,正在激情直播。
那男人对著镜头,一会儿看天色,一会儿看楼的朝向,手指不停地掐算,嘴里念念有词。
“家人们,看准了,此楼虽然破旧,但格局大有玄机。坐北朝南,门前那条弯曲的小路,在风水学上,这叫玉带环腰之水。”
“大家再看这楼的方位,正得九紫离火运的文昌之位,气场直衝云霄。难怪,难怪这种老破小里,能飞出一条真龙,出一位震惊世界的文曲星。”
“想让自家孩子也沾沾文气的,想金榜题名的,別急,左上角点个关注,加粉丝团。下期视频,我將专门给你们讲讲,怎么花最少的钱,把自家的儿童房也布置出这种出学神的绝佳风水局。”
目睹这一幕的蒋瑶,只觉得一阵荒唐。
甚至生出衝上去,问一问这位风水大师。
你说这楼能出文曲星,那这楼里,怎么没把我也熏成个数学天才
我可是也在这儿住了十八年,要是具体算到出生的天数,我还比江临在这个风水宝地多住了几天呢。
蒋瑶皱著眉,想绕开那个正在直播的团队。
可就在她绕过墙角,快走到单元防盗门门口时,眼角的余光瞥见的另一幕,让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是一对母女。
母亲看上去四十出头,穿著朴素。
她身边的女孩,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
那位母亲,紧紧拉著女儿的手,站在那栋楼下的一盏昏黄的路灯旁。
她们没有拿手机,没有开直播,甚至刻意避开了那些网红的镜头。
母亲仰起头,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望著江临家那一层拉著窗帘的窗户。
然后,这位母亲自己也合上双掌,对著那栋普普通通的居民楼,嘴里念叨起一句蒋瑶从小到大,在无数个寺庙里听到过的话。
“保佑我们家孩子今年的高考,顺顺利利的,能超常发挥,考个好分数。”
女孩被母亲拉著鞠躬,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四周,小声埋怨道:“妈,你干嘛呀,这有用吗人家是天才,又不是神仙。”
那位母亲直起身,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没有去爭辩有用没用,甚至没有去解释什么风水或者科学。
她只是长长地嘆了口气,用充满期冀的声音说:“妈知道,可拜一拜,妈心里踏实。只要是对你有好处的,哪怕是沾点聪明气,妈都愿意拜。”
蒋瑶忽然就,挪不动脚了。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酸涩得厉害。
她想起了上个月,自己的母亲也是这样,大清早拉著她,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去了城郊那座香火鼎盛的文庙。
在被无数家长摸得包浆发亮的许愿栏杆前,在掛满了密密麻麻红色祈愿牌的百年古树下,在孔夫子的神像前,母亲也是这样,点燃了一炷香,恭恭敬敬地磕头许愿。
求的,也不过就是刚刚那句一模一样的话。
保佑孩子,高考顺顺利利。
天底下的妈妈,在面对孩子命运的转折点时,都是一样的卑微,一样的赤诚。
只不过,眼前这位母亲,把寄託心愿的地方,从那座泥塑木雕的古庙,换到了这栋实实在在的楼。
把那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像,换成了住在这栋楼里,活生生的学神。
看著那位母亲的神情,看著那质朴的姿势,听著那句被千万个家庭反覆念叨的祈祷。
蒋瑶这一刻,半点都没觉著她们可笑、愚昧或者魔幻。
反倒是因为这份祈愿太乾净太沉重太质朴,让她的心狠狠地软了一下,又酸了一下。
……
不过楼下的网红和跟风者,越聚越多,大有把这里变成长期打卡点的趋势。
楼里的住户终究撑不住,拨打了110。
辖区派出所反应极快。
那个本就为了江临的考点安保忙得焦头烂额的张所长,亲自带队赶到现场。
拉起警戒线,驱散了那些堵路的直播团队,並安排了警力轮班值守,维持秩序。
张所长站在警车旁,看著被清空的单元门前,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对身边的年轻警员感慨了一句。
“真他娘的长见识了,一个高三学生,一支笔,几张纸,能把这么多人这么大的流量,全牵动到一块来。”
他顿了顿,看著楼上那扇紧闭的窗户,语气里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別的什么。
“不过说到底,除了那些蹭流量的,老百姓也都是衝著好来的。沾沾喜气嘛,能理解。”
要说这场风暴中,被搅动得最厉害的,除了身处漩涡中心的江临,肯定非江建国与张秀芬莫属。
这两个被生活磋磨了大半辈子的普通人,连区里的表彰大会都没参加过,哪里经歷过这种全城瞩目的阵仗。
他们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儿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自家那套连电梯都没有,一下雨墙角还渗水的老房子,有一天,会突然变成江城市最火爆的景点。
一个连清华北大的教授都要亲自登门,一个谁都愿意来看一看,拍一拍,议论一番的地方。
出门买个菜,一推开单元门,就可能有镜头懟在脸上,追著问各种奇怪的问题。
为了防偷拍,家里的窗帘整天拉得严严实实,连大白天都不敢开窗透气。
眼看著离高考只剩两天了。
这种压抑喧闹的环境,別说复习了,连睡个安稳觉都成了奢望。
这让江建国和张秀芬下定决心,必须搬出去住几天。
等高考考完,等楼下这些蹭热度的人散了,再搬回来。
两人从头到尾都没想著去请人帮忙,比如,给儿子的班主任老刘打个电话,或者,跟那些这几天围著江临转的学校和教育局的人,说一声。
这个念头,江建国和张秀芬,连想都没敢想。
在这两个本分了一辈子的普通人的朴素认知里,麻烦学校,惊动政府,是天大的事。
人家费心费力,是为了孩子的高考,是为了那么大的事。
自家这点住得不安生的鸡毛蒜皮,怎么好意思拿去给人家添堵
他们甚至没有意识到,凭著江临现在的分量,没有人是不愿意提供帮助的。
只要说一声,那些为了守住考点,连特警车都能调来的人,安排一间安静的房子,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他们被生活教会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给別人添麻烦。
於是,江建国一个人,戴上老花镜,对著手机,开始笨拙地翻那些订房软体。
然后这辈子出差都没住过几次好酒店的老实人才发现,事情远远没有他想的那么容易。
高考在即,考点附近那些位置好,隔音好,环境安静的星级酒店,那些所谓的高考房状元房,早在一两个月前,就被有心且不差钱的家长们,抢订一空了。
剩下的,要么就是离考点太远,赶考路上风险大。
要么就是那种一晚好几千,价格高得让人心臟抽搐的总统套房。
江建国戴著老花镜,坐在沙发上,看著手机屏幕上那一个个刺眼的红色满房字样,和那些后面跟著一长串零的价格,粗糙的手指悬在半空,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疙瘩。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
两人心里都是一惊。
张秀芬警惕地像防贼一样,从猫眼往外看。
看清来人后,她愣了一下,隨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赶忙把门打开。
门外站著的,不是记者,也不是亲戚,而是住在楼上的周琴。
蒋瑶的妈妈。
要是放在前几年,周琴和江家,其实来往不少。
两家孩子年纪相仿,又是楼上楼下,平时做了好菜也会互相端一碗。
但自从上了高中,江临的成绩平平,而蒋瑶去了重点班,两家的境遇產生了微妙的偏差,走动一下子就少了起来。
属於那种在楼道里碰见,客气地点点头打个招呼的关係。
直到最近大半年,隨著江临的成绩像坐火箭一样节节攀升,攀升到了让蒋瑶都要仰望的高度。
隨著那天晚上,蒋瑶拿著一道死活解不开的数学题,红著眼眶下楼请教江临,两家的关係,才又奇妙地恢復了一些。
周琴是聪明人。
她亲眼看著自家女儿,从那晚之后,数学就像是突然被高人打通了任督二脉,不仅成绩稳住了,连思维方式都变了。
她哪里还意识不到,江临那看似隨意的几句点拨,对蒋瑶的高考意味著多大的改变。
再后来,就是最近这几天,那块名动世界的砖,將江临彻底推向了一般人无法企及的高度。
周琴看著江临家现在的处境,心情是极其复杂的。
有作为长辈,迟来的刮目相看。
有那么一点成年人世故人情里的,想要赶紧结个善缘现实心思。
这一点,她自己也不避讳,谁不希望自己的家庭和这样一个註定载入史册的孩子,多走动走动呢
但除此之外,看著楼下那疯狂的阵仗,看著江临即將面临的高考,她心里难免也有一些替这个孩子担忧的真情实感。
所以,她今天来,是来道谢的。
说话间,张秀芬就忍不住嘆了口气,把这几天的窘迫,以及刚才死活订不上考点附近酒店的难处,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周琴一听,眼睛亮了:“哎呀,这事你们怎么不早说,我能帮上忙。”
原来,周琴做事一向未雨绸繆。
为了蒋瑶的高考,她一个多月前,在考点还没最终公布的时候,就在市里几个预设的大考点附近,花重金同时预订了四家环境最好,带隔音玻璃的星级酒店的高考房。
现在考点早確定下来了,蒋瑶分在了一中,那预订在七中附近的房间,自然是用不上了。
本来她正打算今天就把房退了拿回定金。
眼下一听江家的窘境,这房自然是不用退了。
张秀芬一听,激动得不知所措,连说太破费了,拿出手机就要转钱给周琴。
“什么破费不破费的!”周琴一把拉住张秀芬的手,打断了她,语气真诚且坚决,“秀芬,咱们这么多年的老邻居了,你別跟我客气,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瑶瑶这半年的成绩能有今天这股稳当的劲头,临临是帮了天大的忙的。”
周琴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张秀芬的手背:“我这个当妈的,一直记著这个情。现在你们家里有难处,这房我本来也要退。我能顺手搭把手,这是老天爷给我还人情的机会,是我应该的。”
周琴笑了笑,又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
“再说了,跟你们家临临这样,將来要在教科书上见到的孩子成好邻居,那是我们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这间房,算我这个做长辈的提前祝他金榜题名。”
一旁的江建国听著这番话,那张平时总是有些木訥的脸上,神情顿时鬆动了。
他这个人,是最不会说漂亮客套话的。
他搓了搓手,深深地点了点头。
“他周姨,那就谢谢你了,真的谢谢。不过这房费,一码归一码,必须我们自己来,不能让你再掏钱了。”
“哎哟建国哥,一点房费定金而已,跟我爭什么。”
於是,在这个喧闹无比的傍晚,在这栋承载了无数市井八卦的居民楼里,因为邻里间的一点善意和过往的一丝交集,住处的难题,迎刃而解。
当天夜里,为了避开哪怕是晚上也在蹲点的人群。
江家一家三口,在辖区民警的掩护下,拎著极其简单的行李,像打游击一样,匆匆钻进计程车,搬进了考点旁那家安静的星级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