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新生之港(2/2)
因为这里不卖人。逃出来的奴隶跑到这里,种植园主就算派人去要也要不回来。契约奴如果撕了契约跑过去,那里的人不问你欠了谁多少年。
登记的人只问一句话:你会干什么。
港口的人头钱只收商船的一半,干活按天记工,记了工就给钱。如果能加入他们的舰队,打下来的战利品按条款上写的份额分。
这天清晨,瞭望哨上的铃又响了两下。
帕迪听见铃声,从栈桥边的木箱上跳下来,一手拽平身上那件丝绸马甲的下摆,一手往登记桌下摸酒壶,但摸了个空。
“伊莱亚斯。”
“酒在我这儿。”伊莱亚斯坐在桌子另一头,他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那只锡酒壶端端正正压在账簿的右上角,“登记的时候不喝,这是你说的。”
“我说过这话?”
“上周三你说的,你还让我记下来了。”伊莱亚斯把本子往前翻了几页,手指点在一行字上,上面还有帕迪的签名。
一条单桅帆船正顺着航道标记进入蛇湾。它的甲板上挤满了人,舷墙边有一排脑袋,炮位上坐着人,支索上扒着人。
船在栈桥外下了锚,放下两条小艇,开始往岸上送人。
船长是个独眼的百慕大人,姓塔克,他站在第一条小艇的船头,粗着嗓子说话:“人头钱都付过了!每人半个比索!”他跳上栈桥,又压低嗓子,指指身后,“就是有一个没付。是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小的,藏在我的帆布堆里,出了海才被人翻出来,我总不能把她扔下去。”
帕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小艇边上站着一个黑人女人,她裹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头巾,背上用一条布带兜着一个吃奶的孩子,手里还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
三个人都光着脚,女人的脚背上全是被甘蔗叶子划出来的旧疤,一道压着一道。
帕迪从马甲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币,拇指一弹。塔克在半空里接住,放进嘴里咬了一下,揣进怀里,咧了咧嘴,转身卸货去了。
女人没往桌子这边走。她站在原地,牵着男孩的那只手捏得指节发白,眼睛越过帕迪,越过伊莱亚斯,看着栈桥尽头那两个扛火枪的巡哨。
帕迪冲她招了招手,她没动。
帕迪自己走了过去,在她跟前站住,想了想,又往后退了半步。
“叫什么名字。”
女人的嘴唇动了一下。“主人叫我菲比。”
“那你妈叫你什么?”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奎芭。”
“奎芭。”帕迪回头冲伊莱亚斯喊,“写奎芭!”
伊莱亚斯低头写了。
“安提瓜来的?”
女人没回答。她把男孩往自己身后拉了拉,低声问:“你们会把我们送回去吗?”
帕迪没回答她。他转过身,走到登记桌旁边那根柱子前。柱子上钉着一块木板,板上刻着几行字。
帕迪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上面的字。
“……任何人,不得买卖另一个人。”
他把手从木板上拿下来。
“这是我们自由港的规定。这是当年一帮犯人定下来的,我是第一个签字的。”
奎芭看着那块木板。她不识字,只是看着,看了很久。背上的孩子醒了,哼唧了两声,她伸手往后拍了拍。
“你会干什么?”伊莱亚斯问。
“洗衣服,缝衣服,煮糖。”奎芭顿了顿,“接生。”
伊莱亚斯的笔尖停住了,抬头看了帕迪一眼。
“接生?”帕迪一拍大腿,“上周一个木匠的老婆生孩子,她嚎了一整夜,格雷夫斯只会抱着他那本破书,站在门外直冒汗!你去坡顶上找格雷夫斯,就说我让你去的。”
队伍往前挪了挪。
下一个是个高个子的黑人,四十多岁,肩膀很宽,两只手的虎口上全是老茧。
他没等人问,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一层一层地剥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的边角磨起了毛。他两只手托着,递到帕迪面前。
“放奴文书?”帕迪摆摆手,“收着吧,别弄丢,哪天你去别的港口还用得着。但在这儿没人看这玩意儿。你会干什么?”
那人把纸慢慢叠回去,塞进怀里,按了按。“箍桶。”
帕迪一下子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翻,砸在了栈桥的木板上。
“箍桶匠?!”他一把拉住伊莱亚斯的胳膊,把鹅毛笔都晃掉了,“记下来!总算来了一个会箍桶的!你叫什么?”
“以撒。”
“以撒,去仓库找格里芬。他是个光头,块头最大,不爱说话,你一眼就认得出来。仓库里四十只桶漏了一个月了,就等你了。”
以撒被他摇得身子都晃了,他点点头,往仓库那边走去。
后面是个戴顶旧三角帽的瘦子,背上驮着一只木箱子。他一步挤到桌子前,把箱子盖一掀。
“先生,”瘦子冲帕迪弯了弯腰,“您这件马甲,一看就是识货的人穿的。我这儿有瓦伦西亚的上等丝绸,一年只出两船——”
帕迪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料子的一角搓了搓,扯起来迎着太阳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瘦子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了。
“这是浆过的。”帕迪说,“热那亚的碎料,三块拼出来的,淋一场雨就废了。”
“您……您懂行?”
“我卖假货的时候,你还在喝奶。”帕迪把料子扔回箱子,从旁边拣起一包缝衣针,又拿起一枚铜顶针套在手指上试了试,“针是真的,顶针也是真的。这两样留在港里卖,丝绸你留着,将来去骗总督夫人。”他扭头对伊莱亚斯说,“写上,商人。”
伊莱亚斯的笔尖刷刷写下,又停下看了看帕迪。
“不老实。”
伊莱亚斯按照帕迪说的写下来。瘦子伸长了脖子去看了,脸都绿了:“先生……”
帕迪笑得牙都露出来了,“你老实个一年半载,我让他给你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