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不平等条约(2/2)
彭斯站在舷窗前,看着外面的自由港,突然听到有人敲门。
他打开门,进来的人脸上一把乱糟糟的姜黄色的胡子,但身上的丝绸马甲扣得整整齐齐的。他在门口冲彭斯欠了欠身,一开口就是一口伦敦东区的柯克尼腔:
“司令,布雷特先生让我来传个话。明天上午九点,请您到岸上港口办公室去一趟。”帕迪顿了一下,“布雷特先生还交代了一句,请您把印章带上。”
他又欠了欠身,带上门走了。
彭斯坐在桌边,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无名指上那枚图章戒指,沉思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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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整,彭斯一个人上了岸。
他穿着自己那件礼服外套。外套在箱子里泡过水,晾了一夜,已经硬邦邦的了,袖口和下摆还结着一圈白盐。他的黑缎带没了,头发只能拿一截细麻绳扎在脑后。
从码头到港口办公室,要穿过整个集市。
集市已经开了,面包铺门口排着队,木板上那张告示还钉着:一律按封港前的价钱卖。
从医院里康复的几个水兵正蹲在路边,捧着自由港的碗喝汤,看见他走过来,一个个慌慌张张的站起来,碗还端在手里,不知道该不该敬礼。
彭斯没看他们,一直往前走。
办公室的长桌上已经摆好了东西:一张纸,一瓶墨水,一支鹅毛笔,一截火漆,一支点着的蜡烛。
乔治坐在桌子那头,帕迪靠在门框上。
彭斯在乔治对面坐下。
“我的人,”他先开口,“还剩多少?”
“从海里和礁石上接回来三百一十六个,大部分都带伤,都在医院里,不过格雷夫斯说一个都死不了。”乔治说,“另外四十一个,捞上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今天下午下葬,用你们自己的随军牧师。剩下的,海里没找到。”
彭斯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乔治把那张纸推到桌子中间:“司令先看看这个。”
纸上是托马斯的字,一共三行:
一、自由港是向英王陛下交纳贡金的自治港。
二、自由港港内及港外三海里之内一切事务,由自由港自行管辖。
三、英国皇家海军舰船入港,必须先知会自由港,得到许可后才可入港。
彭斯低头看完,把纸推了回去。
“我是女王陛下的军官,我不会在这种东西上签字。”
“那你就走不了了。”乔治说。
彭斯抬起眼睛看着他。乔治靠在椅背上,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你自己数数,你还剩下什么。斯卡伯勒号翻了,船底朝天漂在外面。单桅杆船沉了,只剩一根桅杆戳在水面上。温切斯特号的龙骨断在礁石上,已经拖都拖不下来了。伍斯特号没有前桅,没有主桅,舵头裂了,你想走,就得先在自由港的船厂把它修好。其他的船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
“哦对了。”他朝帕迪偏了一下头,帕迪从袖口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放在彭斯面前。
“还有阿伦德尔号。”帕迪说,“它是今天天亮的时候回来的,主上桅断了,淡水只够喝两天,现在正在湾口外面漂着,这是它的舰长派小艇送来的。”
彭斯展开纸条,上面是阿伦德尔号舰长的亲笔:致蛇湾港主布雷特先生。本舰请求入港取水,补给帆桁,敬候许可。
“如果我不许,它就得在外面渴着。”乔治说,“你那三百一十六个兵正躺在我的医院里,吃的是我的粮食。伍斯特号是我的小艇拖进来的,湾口两边崖上那排炮,你昨天也看到了。这个字你不签,你的人一个都走不了,你的船一条都出不了我这个湾口。”
彭斯的脸一下子绷紧了:“你这是勒索。”
门框那边,帕迪笑出了声:“司令,这叫打劫。我们这帮人,本来就是干这个起家的。”
彭斯转过头,看了帕迪一眼,又转回来看着乔治。乔治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把那支鹅毛笔往他面前推了推。
屋里静了下来。
彭斯坐在椅子上,左手按着膝盖。他看着那支笔看了很久,最后伸出右手,把那张纸拉到了自己面前,拿起了笔。
门外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帕迪还没来得及让开,哈尔西就闯了进来。他身上套着一件不知道是谁的旧水手马甲,脑门上全是汗。
“司令!不能签!”他扑到桌边,一巴掌按在那张纸上,“种植园主议会出了钱,出了补给船,就是为了把这个贼窝端掉!你要是签了这个字,议会——”
彭斯抬起头,看着哈尔西。
那是他进屋以来,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他慢慢站了起来,椅子腿在石头地上刮出一声长响。
“交代?”他说,“你要向议会交代?”
哈尔西往后缩了半步。
“我的中队本来好好地停在巴巴多斯。”彭斯说,声音一句比一句高,“是你,哈尔西先生,跑到我的中队,跑到牙买加,在我和索恩总督的耳朵边上念叨,什么蛇湾窝藏逃奴,什么蛇湾抢了牙买加的生意,鼓动他让我的中队出战。”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墨水瓶跳了一下。
“现在,从皇家港到伦敦,每一个人都会知道,西印度站司令替一帮种甘蔗的出头,丢了四条船,最后是被一群流放犯从礁石边上拖回来的。这都是拜你所赐。”
哈尔西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司令,这场风暴谁也——”
“出去。”彭斯说,“趁我还没把你扔回海里去。”
哈尔西张着嘴,手还按在纸上。
帕迪从门口走过来,捏住哈尔西的手腕,把那只手从纸上拎了起来,然后拉开门,弯下腰,一只手朝门外一摆。
哈尔西看看彭斯,又看看帕迪,涨红着脸走了出去。帕迪在他身后把门轻轻带上。
彭斯把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在那张纸的最
他从右手无名指上褪下那枚图章戒指。帕迪把火漆凑到蜡烛上点着,滴在签名旁边,彭斯把戒指按上去,按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来。红色的火漆上,印着一只爪子抓着铁锚的鹰。
彭斯站起身:“什么时候能开始修船?”
“今天下午就开始,三天能修好。”乔治说,“你走的时候,司令旗照样会挂在主桅顶上。”
彭斯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托马斯拿起那张纸,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火漆,又放回桌上。
帕迪凑过来,盯着那块红火漆看了半天:“我说,这玩意儿到底管不管用?伦敦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