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孙阿谨(2/2)
顾行之看着我。
“你留在这里。”
“不。”
“沈安。”
他第一次直接叫我名字。
我看着他。
顾行之道:“你现在跟上去,只会拖慢。”
他说得对。
我肩膀伤了,跑到现在,身体已经快到极限。
可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我看向秦尚仪。
“孙姑姑身上有什么能定位的东西吗?”
秦尚仪一愣。
“什么?”
“她是旧宫绣娘,会不会习惯留针、留线、留记号?”
秦尚仪猛地抬头。
“会!”
她挣扎着起身。
“孙姑姑走路时,袖里常藏赤线。若遇险,会把线缠在路上尖处。”
赤线。
旧宫针。
我立刻看向夹道。
“找线!”
阿六第一个趴下去看。
他平时怕死,但眼神很好。
没多久,他就在窄门下方找到一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红线。
“公子!这里!”
赤线挂在门槛木刺上,往夹道深处断断续续延伸。
孙姑姑还醒着。
至少被拖走时醒过一瞬。
她在给我们留路。
顾行之立刻带人追入夹道。
我咬牙跟上。
他回头看我。
我抢先道:“我能看线。”
顾行之沉默一息,没再拦。
夹道很窄。
两侧墙壁潮湿,头顶低得厉害,阿六走得还算顺,我和顾行之都得稍微低头。
赤线时有时无。
有时挂在墙缝,有时缠在铁钉,有时只在地上留一点纤维。
孙姑姑年纪那么大,还能在迷烟之后留下这些,已经很不容易。
我忽然有点敬佩这些宫中旧人。
她们看起来柔弱,平日低头缝衣,话也不多。
可真到了生死关头,比很多朝堂大人靠谱。
走到夹道尽头,前方有岔路。
一条通西苑废荷池。
一条通太液池旧渠。
赤线在这里断了。
阿六急了:“公子,断了!”
我蹲下。
地上有两处脚印。
左边脚印乱,像故意踩出来的。
右边水痕重,拖痕浅。
我摸了摸墙。
右边墙角有一点赤色。
不是线。
是血。
孙姑姑用指甲划破手,抹了一个点。
“右。”
顾行之立刻挥手。
我们往右追。
旧渠很湿,水没过脚踝,冷得刺骨。
走了没多久,前方传来轻微说话声。
顾行之抬手。
所有人停下。
我屏住呼吸。
黑暗里,有女人声音响起。
“孙阿谨,最后问你一次,病衣那夜,先皇后到底把什么交给昭宁?”
孙姑姑的声音很虚。
“殿下那时还小。”
“少装糊涂。先皇后给昭宁留过东西。”
“没有。”
“你再不说,就把你带到金殿。你知道该怎么供。”
孙姑姑忽然笑了。
很轻,很老。
“你们写了那么多假账,还缺我一张假供?”
那女人沉默一瞬。
我听得心头一紧。
孙姑姑还活着。
顾行之给内卫打手势。
燕小乙不在,这时候只能靠顾统领。
他动作很快。
快到我只看见一道黑影掠出去。
旧渠深处瞬间响起打斗声。
我和阿六冲过去时,两个伪宫女已经被内卫按住。
一个被顾行之卸了胳膊,一个被反拧在地。
孙姑姑倒在墙边,嘴角有血,但眼神还清醒。
我忙蹲下。
“孙姑姑。”
她看见我,孙姑姑。”
她看见像终于松了口气。
“沈大人。”
“撑住。”
她笑了一下。
“老奴还没那么容易清掉。”
这话听得我心里发酸。
宋医官不在,我只能让阿六先扶她。
顾行之押着那名伪宫女过来。
她脸上被水冲掉一半妆,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不是素雀。
但眼神很像。
我问:“兰姑的人?”
她不答。
顾行之抬手。
她立刻道:“是!”
很好。
顾统领的手比我的嘴管用。
我问:“谁让你抓孙阿谨?”
“兰姑。”
“兰姑刚被拿,你们怎么接令?”
女人脸色一变。
我冷笑:“所以不是兰姑。”
她闭嘴。
我看向顾行之。
顾行之道:“带回去审。”
孙姑姑忽然抓住我的袖子。
“沈大人,别只审她。”
“姑姑知道是谁?”
孙姑姑喘了两声。
“老奴方才听她们说,旧供已经写好,只缺老奴按手印。”
我心一沉。
“供在哪里?”
“她们说,送去……送去王府西院。”
王府西院。
王阁老夫人住处。
王福说王氏私印是夫人取的。
香炉、真牌、伪供,处处都有王氏夫人的影子。
王嵩已经被拿。
但王夫人还在外头。
而且她手里可能有写好的假供。
顾行之立刻派人去王府西院。
我问孙姑姑:“旧供写了什么?”
孙姑姑脸色惨白。
“说先皇后生前结清账旧部,令昭宁公主日后借沈烈之子入京,清君侧。”
阿六骂出了声。
“他们怎么什么都敢写!”
我也想骂。
这份假供若拿出来,再按上孙姑姑手印,便能把所有脏水重新缝成一件衣服。
先皇后是始作俑者。
萧令仪是继承者。
我是西南反军内应。
清账会变成先皇后旧部。
王嵩反而成了阻止谋反的老臣。
这才是他们最后的清账。
孙阿谨靠着墙,气息很弱,手指却死死攥住我的袖口。
“沈大人。”
“老奴不会按。”
我点头。
“姑姑不必再按任何人的账。”
顾行之命人押走两名伪宫女。
其中一人袖中掉出一块内廷旧牌。
牌背刻着一个名字。
冯喜。
承熙十四年长宁偏殿封殿时的内廷掌事。
这个名字终于从旧档里走到了活人身上。
我扶着墙站起来。
“带孙姑姑回宫。”
阿六问:“还上殿?”
“上。”
假供已经写好,真供就不能再迟。
今晚要让活人开口。
也要让所有人看清,先皇后留下的是清旧账,不是谋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