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病退人(1/2)
孙阿谨这三个字一出来,长寧偏殿里的灯火都像矮了一截。
一个三年前告病退宫的人,今日清晨持旧牌入宫。
可她的旧牌,又在韩尚服袖子里。
这事若放在外头,最多算怪。
放在宫里,就不只是怪了。
宫里没有怪事。
只有安排。
魏直看著那名跪在廊下的小內侍,还是笑眯眯的模样。
“哪个宫门”
小內侍忙道:“西华门。”
“谁验的牌”
“守门內监刘承。”
“谁引的人”
“尚衣局小使女青禾。”
“人去了哪里”
小內侍吞了吞口水:“说是……说是往尚衣局旧衣房去了。”
秦尚仪的脸色终於彻底不好看了。
她跪在廊下,腰背仍旧挺直,只是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魏公公,尚衣局旧衣房多年不用,奴婢並未派人去那里。”
魏直看她一眼。
“秦尚仪,宫里死人了,你说什么,咱家都听著。可听著,不代表信。”
这话说得温和。
也很不讲情面。
我看著韩尚服袖中掉出来的那枚木牌。
木牌旧得厉害,边缘都被磨圆了,上头“孙阿谨”三个字却还清楚。
我问魏直:“宫门验牌,可会留牌”
魏直道:“旧宫人回宫,多半验牌后归还。若是奉召,才另有批条。”
“今日孙阿谨有批条吗”
小內侍摇头:“没有。”
“那就奇怪了。”
阿六终於从外头挤了进来,听见“奇怪”两个字,脸色比我还难看。
他现在已经明白,我说奇怪,通常不是发现问题,而是发现有人要倒霉。
当然多数时候,我也在倒霉的人里。
我拿著木牌,递到魏直面前。
“既然宫门验过牌,人入了宫,那这牌不该在韩尚服袖子里。”
魏直点头:“除非有两块。”
我说:“或者,宫门验的那块是假的。”
秦尚仪立刻道:“宫门旧牌皆有內廷刻印,寻常人仿不得。”
我看向她。
“秦尚仪急什么我还没说是谁仿的。”
她闭了闭眼。
“奴婢只是按规矩回话。”
“今日规矩杀了不少人。”
她脸色又白了些。
萧令仪站在一旁,目光一直落在那枚木牌上。
“孙姑姑当年是母后宫中绣娘。她眼睛不好,確实退得早。”
我问:“殿下还记得她”
“记得。”
萧令仪声音很轻。
“她给我缝过一只布兔子。兔子耳朵一长一短,她说这样跑得快。”
阿六听到这里,忍不住小声道:“一长一短怎么跑得快”
燕小乙淡淡道:“哄孩子的话你也较真”
阿六觉得有理,又闭嘴了。
我看向萧令仪。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我知道,能被她记住的一只布兔子,不会只是布兔子。
那是先皇后旧宫里还算温暖的一点东西。
清帐会很会挑人。
它挑的每一根线,都能扎到人的旧伤里。
魏直已经下令封住西华门,宫中各处內监不得擅动,尚衣局旧衣房也被人先围住。
秦尚仪想起身跟去,被魏直轻轻一句拦住。
“秦尚仪留下。”
秦尚仪看他:“奴婢主管尚衣局,旧衣房若有外人入內,奴婢理应同去。”
“你主管尚衣局,所以更该留下。”
魏直笑了笑。
“免得你一去,旧衣房又添一个死人。”
这话说得秦尚仪再也接不上。
我听著倒觉得皇帝身边的人都很会聊天。
顾行之聊天像刀,魏直聊天像棉里针。
都不让人舒服。
去尚衣局旧衣房的人不多。
我,萧令仪,魏直,燕小乙,还有两个內卫。
阿六本来想跟,又被我按住。
“你守著白芷那几张帐。”
阿六急道:“公子,小的更想守著您。”
“我身边有燕小乙。”
阿六看了燕小乙一眼。
燕小乙打了个哈欠。
阿六更急了。
“他看起来还没睡醒。”
燕小乙懒声道:“醒了也是这样。”
我拍了拍阿六肩膀。
“守好帐。今日宫里人死得这么快,帐若丟了,我就真只能靠命硬。”
阿六立刻把怀里的纸抱紧了。
“小的在,帐就在。”
这句话说得还挺像样。
只要他的腿不抖,就更像了。
尚衣局在宫城东侧,离长寧偏殿不算远。
旧衣房更偏。
一路过去,宫道越来越窄,墙根青苔泛湿,几处朱漆门皮剥落,露出
宫中最会骗人。
前殿金碧辉煌,后头总藏著潮气和霉味。
旧衣房门外站著两个內卫。
门是从外头锁著的。
锁上有新划痕。
燕小乙蹲下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锁眼。
“刚开过。”
魏直问:“多久”
“半个时辰內。”
我心里一沉。
半个时辰內,正好是韩尚服死前后。
门被打开过。
又被重新锁上。
里面若有人,不是被藏著,就是被关著。
魏直让內卫开锁。
锁落下的声音在窄巷里格外清脆。
门一推开,一股霉旧布料混著药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阿六若在这里,多半已经开始念祖宗保佑。
我屏住气,往里看。
屋里很暗。
一排排木架靠墙放著,上面堆满旧衣、旧帷、旧幔。许多年不用,布料外面盖著灰布,灰布上落著一层细尘。
可地上有脚印。
新脚印。
萧令仪也看见了。
“有人来过。”
我点头。
“还不止一个。”
灰尘上有两种脚印。
一种轻,窄,像女子的宫鞋。
一种重,脚尖外撇,像內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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