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南药棚(1/2)
南药棚在南粥棚后两条街。
白日里掛著“义诊安民”的布幡,药气一飘,远远看去倒真像救人的地方。
夜里再看,就没那么像了。
棚外灯火昏黄,几个灾民家属被拦在外头,哭声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宋医官蹲在棚门口,袖子挽到肘上,额头全是汗。
白芷也在。
她手里捏著一本药帐,脸色比平时更难看。
她平时看见假帐会骂人。
现在她不骂。
这说明事情比假帐还糟。
我一下车,她就把药帐甩到我怀里。
“十三个。”
我接住帐,心里一沉。
“慈恩寺转来的十三个”
白芷点头。
“一个不少。”
阿六跟在后头,刚喘匀气,听见这话又白了脸。
“公子,真从寺里转到这儿来了”
我没说话,掀帘进棚。
棚里躺著十三个灾民。
有男有女,有老人,也有孩子。
他们都没醒。
呼吸很轻,脸色发青,嘴唇泛白,身上盖著薄被,看起来不像病人,更像一排被摆好的尸体。
这场面我见过。
南粥棚那个孩子。
长寧偏殿的安神茶。
韩尚服嘴角的白沫。
假病档里的“心悸惊惧”。
一条线,终於穿到了活人身上。
宋医官起身,声音发哑。
“沈大人,药下得重。再晚半个时辰,至少要死三个。”
阿六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不是灾民吗药棚不是救灾民的吗”
白芷冷笑一声。
“帐上救了。”
阿六看她。
她指著那十三个人。
“人躺这儿,帐上已经救完了。”
我翻开药帐。
第一页写著:
江北灾民静养十三口,心悸惊惧,风寒入体,宜避风静声,服安神汤。
我看著“心悸惊惧”四个字,忍不住笑了。
这病名还真忙。
上午在我身上。
晚上在灾民身上。
它一天跑两趟,比户部差役还勤快。
郑怀恩站在棚门外,没有立刻进来。
他像是闻到了里面的味道。
不是药味。
是锅要炸的味道。
我回头看他:“郑侍郎不进来看看”
郑怀恩这才走进来。
他目光扫过那些昏睡灾民,眉头皱起,语气沉痛得很合適。
“竟有此事。”
阿六在我背后小声道:“他说得跟刚知道一样。”
我没有拦他。
因为我也想这么说。
郑怀恩看向宋医官:“可查明何药所致”
宋医官看了我一眼,才道:“合欢安息香过量,另有曼陀粉少许。”
曼陀粉。
这东西比合欢安息香更阴。
少量入药可止痛,过量便能让人昏迷、胡言,甚至喘不过气。
郑怀恩脸色微变。
“义诊药棚竟用这等药”
我问:“郑侍郎也觉得不该用”
“自然不该。”
“那就好。”
我把药帐递到他面前。
“这方子,走的是户部安民药资。”
郑怀恩低头看了一眼。
药帐上盖著户部賑灾房的印。
旁边还有清和义仓功德药料转支的標记。
再往下,是南药棚棚医的领药押记。
“药棚受户部拨款,不代表每一味药都由户部亲验。”郑怀恩道,“沈大人不会连这个也要扣到户部头上吧”
“当然不会。”
我翻到第二页。
“我只扣该扣的。”
第二页写得更清楚。
承熙十七年江北安民药第七批。
合欢安息香二十斤。
曼陀粉二斤。
酸枣仁、远志、茯神若干。
用途:灾民惊悸、夜哭、疫后不眠。
批核:户部賑灾房。
覆核:侍郎房。
郑怀恩目光在“侍郎房”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很短。
但够了。
我说:“郑侍郎,侍郎房是谁的房”
郑怀恩声音平稳:“户部侍郎不止本官一人。”
“江北賑灾银案,谁主管”
他看著我。
“本官。”
“那这批药料,郑侍郎不知道”
“侍郎房覆核,不代表本官亲批。”
“清和义仓米券,你不知道。慈恩寺功德帐,你不知道。南药棚安民药资,你也不知道。”
我笑了笑。
“郑侍郎这个侍郎,当得真清净。”
棚里一时静得厉害。
外头灾民家属的哭声透过布帘传进来,断断续续,像一把钝刀子在磨。
郑怀恩没有怒。
他只是看著我,慢慢道:“沈大人,你今日连查义仓、佛寺、药棚,气势很足。可是朝廷查案,不是靠气势。”
“对,靠证据。”
我看向白芷。
白芷把另一叠纸扔到桌上。
“药料入库帐、出库帐、领药籤、棚医日记。”
郑怀恩看都没看。
“这些都可以由药棚自行偽造。”
白芷冷笑:“偽造也得有银子买药。”
她抽出一张银票底联。
“二十斤合欢安息香,二斤曼陀粉,价钱不低。南药棚一个义诊棚,买不起。”
我接过那张底联。
永丰票號。
我心里一动。
永丰票號。
钱荣案里的永丰三柜银票,就是洗银关键。
河道银,从永丰票號流过。
安民药,也从永丰票號流过。
清帐会很念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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