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南药棚(2/2)
连洗银的路都捨不得换。
我把底联举给郑怀恩看。
“郑侍郎,永丰票號还挺忙。”
郑怀恩眼神一沉。
“永丰票號是京城大號,户部、商户、寺庙往来皆有,不足为奇。”
“確实不足为奇。”
我点头。
“那我们再看点奇的。”
宋医官把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
瓶口封著蜡。
瓶身贴著药籤:
安神散。
药籤右下有小小一个朱印。
郑房验。
郑怀恩终於不说话了。
我拿起瓷瓶,问宋医官:“这是从哪来的”
“十三名灾民身旁各有一包,另在药柜中发现二十七包未用。”宋医官道,“其中十三包已拆,药粉与他们口中残味一致。”
二十七包。
慈恩寺总簿上写,静衣二十七口,转南棚。
柴房救出十四人。
南药棚十三人。
正好二十七。
这数字对得上。
比户部假帐对得还漂亮。
阿六在旁边喃喃:“他们连药都数好了。”
白芷冷声道:“帐房算人头,药房算剂量,寺里算功德,户部算银子。谁都没閒著。”
我看著那只小瓷瓶。
“郑侍郎,这个朱印,你也不知道”
郑怀恩沉默片刻,道:“郑房验,未必是本官私印。户部賑灾房中,凡经侍郎房核过的物料,皆可用此验记。”
我点头。
“也就是说,它至少能证明这批药经过你的侍郎房。”
“只能证明经过侍郎房。”
“够了。”
“沈大人觉得够”
“今晚够。”
我把瓷瓶放回桌上。
“明日金殿,不够。”
郑怀恩看著我。
这一次,他眼里有了冷意。
“沈大人很清楚嘛。”
“被人追著杀久了,总会清楚一点。”
我走到那些昏睡灾民旁边。
医女正在给一个小女孩餵药。
小女孩不过七八岁,脸瘦得巴掌大,指尖发凉。
她的腕上繫著一块木牌。
我拿起来看。
牌上写著:
江北广平县,田小丫。
南粥棚名册上,她应当已经领过三日粥。
清和义仓帐上,她应当已经领米一斗。
慈恩寺功德簿上,她应当已经入水陆安置。
南药棚病档上,她现在心悸惊惧,需要静养。
一个孩子,被写了四次。
每一次都能让別人领一笔钱。
她自己却连一口饱饭都没吃上。
我把木牌放回她腕上。
就在这时,她眼皮动了动。
宋医官立刻俯身:“醒了”
小女孩艰难地睁开眼。
她眼神涣散,看了看宋医官,又看了看我,忽然害怕地往后缩。
“別……別写我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
我放轻声音:“谁写你”
她嘴唇颤著,眼泪一下滑出来。
“他们说……写了名字,就有粥……”
“写了名字,就能睡……”
“睡醒了,就不饿了……”
阿六眼睛红得厉害。
我继续问:“谁说的”
小女孩看向棚外。
郑怀恩站在那里。
她像不认得他,又像怕极了官服。
她哭著摇头。
“戴青布的人……还有一个姐姐……手上有青印……”
青印。
又是青印。
不是青禾
还是青禾身边那个人
我问:“那个姐姐现在在哪”
小女孩抽噎著道:“她说……她去井边洗手……”
井边。
我猛地转头。
“南药棚后院有井”
白芷立刻道:“有。”
燕小乙不用我吩咐,已经冲了出去。
我跟上去。
后院很窄,堆著药渣、柴草、空药坛。
一口井在角落。
井边湿了一片。
地上有半个青色手印。
像是有人手上沾了药泥,扶过井沿。
燕小乙低头看了一眼井里。
“有人。”
阿六在后头声音都变了:“又井里”
今晚这京城的井,忙得不像话。
燕小乙跳下去,很快提上来一个人。
不是死人。
是个宫女打扮的女子。
她还有气,只是昏迷不醒,右手手背上有一片青色胎记。
阿六惊道:“青禾”
白芷走近看了一眼,摇头。
“不对。”
我看著那女子的脸。
她被人刮过眉,擦过粉,穿著尚衣局宫女衣裳。
可她手背粗糙,虎口有薄茧。
不像宫女。
像拿过刀,也拿过重物。
宋医官匆匆赶来,探了脉。
“药昏过去的,还能救。”
我蹲下身,在她袖中摸出一张湿透的纸。
纸上只有半行字。
子时,郑房清药,人证入井。
我抬头看向郑怀恩。
他就站在后院门口。
夜风吹动他的官袍,他脸上那点温和,终於一点都不剩了。
我捏著那张湿纸,笑了一下。
“郑侍郎。”
“看来今晚不只清灰。”
“还清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