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活病档(2/2)
“这还是人话吗”
白芷冷声道:“这是帐话。”
我看向药棚里那十三个灾民。
活病档。
这些人如果今晚死了,明日帐上就会多十三条“病亡”。
若活著,也会被写成“静养”。
他们不是人。
是可以隨时改状態的帐目。
我忽然明白病档真正的用处了。
病档不是为了让人病。
是为了让人无论活死,都有一个合理去处。
我让宋医官把十三名灾民的木牌、病档、药粉残包一一封存。
白芷则开始核对药帐。
她越看,脸色越沉。
“药棚一共做了三套病档。”
我问:“哪三套”
“一套给死人,写病亡。一套给昏睡的人,写静养。一套给已经转走的人,写痊癒。”
阿六听得发愣。
“人都没见著,就痊癒了”
白芷看他。
“帐上痊癒,也是痊癒。”
我接过病档。
果然。
十三个昏睡灾民,名字后头已经提前写好了批註。
若明日未醒,改“病亡”。
若有人来查,改“静养”。
若要转走,改“痊癒出棚”。
三种结局,提前写好。
人还没死,帐已经替他们选好了死法。
我看向郑怀恩。
“郑侍郎,户部賑灾,真周到。”
郑怀恩面色阴沉。
“南药棚棚医何在”
白芷道:“跑了。”
我说:“没跑远。”
郑怀恩看向我。
我拿起那张湿纸。
“子时清药。如今还没到子时。药棚棚医、邓槐,或许都还等著看井里有没有死人。”
阿六小声道:“公子,那咱们要埋伏”
我点头。
“对。”
“在药棚”
“不。”
我看向青杏。
“你刚才说,清和义仓后院有地下仓。”
青杏点头。
“入口在哪”
“旧粮磨
我看向萧令仪。
她明白我的意思。
南药棚只是清药的地方。
清和义仓后院地下仓,才是真正关人、转人、改帐的地方。
郑怀恩忽然道:“沈大人,清和义仓已经封仓,若再兴师动眾折返,恐怕会惊扰灾民。”
我笑了。
“郑侍郎这一路提醒我很多次了。”
“本官是担心你查得太急,坏了案子。”
“我也担心。”
我走近他一步。
“所以这一次,请郑侍郎一起去。”
郑怀恩盯著我。
我也看著他。
“南药棚的病档,清和义仓的米券,慈恩寺的功德簿,尚衣局的旧衣,全都和户部賑灾有关。郑侍郎既然主管賑灾银,不去看看地下仓,说不过去。”
他沉默。
萧令仪冷声道:“郑侍郎,请。”
这两个字,不是邀请。
是押送。
郑怀恩终於笑了一下。
很淡,很冷。
“既然殿下与沈大人执意如此,本官自然奉陪。”
他说奉陪。
可我知道,他已经在想怎么脱身。
这种人不会坐以待毙。
我让燕小乙带內卫先行封清和义仓后院,阿六留下帮宋医官看护灾民,白芷带上病档和药帐跟我走。
阿六本想跟来,一听可以留在药棚,反倒急了。
“公子,小的不去地下仓”
“你留下。”
“可小的现在也能帮忙。”
“正因为能帮忙,才留下。”
我看著那些还昏睡的灾民。
“他们醒来需要有人记名字、对木牌、餵水。你以前怕死,但没害过人。让他们醒来第一眼看见你,比看见官服好。”
阿六怔住。
他眼眶又有点红。
“小的明白。”
我拍了拍他肩膀。
“別哭,像样点。”
他立刻抬袖擦脸。
“小的没哭,是药味熏的。”
很好。
这个藉口我喜欢。
我们重新赶回清和义仓时,夜已经很深。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义仓门口的火把照著高墙。
燕小乙站在后院旧粮磨旁边,脚下有两具尸体。
都是仓丁。
喉间细针。
同一种死法。
白芷低声道:“他们来清人了。”
我看著那座旧粮磨。
磨盘很大,上面落著灰。
可磨盘边缘有新鲜刮痕。
燕小乙把刀插进磨盘下方的缝隙,用力一撬。
沉重的磨盘缓缓挪开。
一股潮湿、霉烂、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衝上来。
青杏脸色惨白。
“就是这里。”
郑怀恩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火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神照得很深。
我忽然有一种感觉。
地下仓里等著我们的,未必只是人证。
也可能是郑怀恩准备好的下一场反杀。
我握住短刃,刚要下去。
地下忽然传出一阵极轻的敲击声。
一下一下。
像有人在用指节敲木板。
白芷脸色一变。
“这是帐房敲柜的暗號。”
我看向她。
她低声道:“里面有帐房活著。”
敲击声停了一瞬。
隨后又响了三下。
白芷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说……”
我问:“说什么”
她盯著黑洞,声音发紧。
“帐在死人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