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闪闪发光(2/2)
“我昨夜听从西边州县逃难来的人说,外头好多村子颗粒无收,草根树皮都有人啃,官府虽有赈灾告示,可杯水车薪,根本压不住灾情。”
队伍之中,人人闻声低头叹息,愁云惨淡,人心惶惶。
往日市井闲谈,皆是家长里短、风月趣事、坊间闲话,可如今入耳,句句是粮价、年年收成,全是生计艰难。
这点儿市井烟火,似乎也快要熄灭了。
天空愈发阴暗。
武亦儒原本满心打趣看热闹的心思,听着这些真切愁苦的百姓话语,脸上笑意一点点敛去,眉头紧紧皱起。
在府学中感受不到什么,今日出来,瞧见这长长队伍、人人愁苦、声声哀叹,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沉甸甸的压抑。
就在这时,街巷尽头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铿锵有力,打破市井絮语。
一队巡城戍卒身披甲胄、腰佩长刀,列队沿街巡逻而来。
往日巡城兵士皆是松弛散漫,步履悠闲,只是做做样子、走走流程,街市百姓见惯不怪,各行其事,毫无拘谨。
可今日全然不同。
整队戍卒神色凛冽肃穆,双目锐利警惕,扫视街巷每一处角落,步履急促紧绷,腰间佩刀半寸出鞘,寒光微闪,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队伍行至粮铺旁的流民聚集处,带队的黑衣小吏骤然抬手,厉声呵斥:“流民聚众占道,有碍市容、滋生隐患!即刻散开,各自散去街巷边角,不许扎堆逗留!”
街边墙根下,零零散散坐着数十名衣衫褴褛的流民。
他们个个面黄肌瘦、面色枯黄,衣衫破烂打补丁,有的人赤着脚踩在微凉青石板上,有的人怀里抱着瘦弱啼哭的孩童。
他们沉默蜷缩、卑微隐忍,不闹不抢、不求施舍,只是默默靠墙坐着,寻一处避风之地勉强栖身。
可即便这般安分守己,依旧不被容留。
听见官吏呵斥,一众流民无人敢反驳,无人敢争辩,只能默默起身,佝偻着瘦弱身子,拖着疲惫麻木的步伐,一点点挪向偏僻幽深的小巷深处。
孩童微弱的哭声、老人压抑的咳嗽声,混在秋风里,转瞬被街市喧嚣淹没。
武亦儒看着这一幕,心头愈发沉闷:“近来巡城也太过严苛了吧?往年秋日从无这般阵势。”
苏禾目光沉沉望着流民消失的巷口。
花尧姝、陈敬之早就停了话头,都瞧着外面,不出声。
四方州县不稳、粮荒初现、流民渐增,朝堂与地方早已暗自紧绷,只是刻意压住乱象,不让风波传入京城,扰了盛世体面。
直到外面的街道再次恢复“平静”,四人收回目光,没人开口,气氛古怪。
武亦儒有意活跃气氛,便扯了个话头,将昨日射箭比试从头到尾细说一遍。
陈敬之认真听着,不时回应几句。
花尧姝坐在一旁,静静倾听,偶尔轻声插话,说起近日街坊见闻、书坊新出的话本、秋日赏菊的好去处,言语温柔,语调舒缓,将方才略带锋芒的话题轻轻抚平。
几人说说笑笑,氛围闲适温柔,少年意气、友人温情,尽数融在这秋日闲逸的时光里。
可苏禾的心,自始至终轻松不起来。
她看似静坐闲谈,目光却时不时掠过半开的窗棂,望向楼下街市。
楼下依旧人声鼎沸,可入耳的闲谈,早已不止市井趣事。
两名身着商服、背负行囊的行商,立在河道边低声交谈,语速极快,神色凝重,字字压低声音,却依旧顺着秋风,清晰飘入二楼窗内。
“西边两州灾情彻底压不住了,秋粮绝收,村落十室九空,流民尽数外逃,沿路饿殍隐现。”
“不止灾荒,北边边境近日频频调动驻军,兵马往来频繁,甲胄粮草日夜输送,看似布防,实则风声极紧。”
“坊间悄悄传,边关摩擦渐多,只是朝廷刻意压住消息,不许外传,恐引发朝野动荡、民心慌乱。”
“还有地方征夫政令悄然下发,不少州县已经开始暗中抽丁,只是尚未波及京畿而已。”
“好像西边儿也不止是灾荒,有蛮人在那边儿骚扰!”
那两名商人渐渐走远,苏禾却听得心惊。
灾荒、流民、边备、征丁。
这些消息,被朝堂层层封锁、刻意压制,只在商旅、官吏、底层百姓之间隐秘流传,从未登上明面上的公文告示,从未惊扰京城上层的安乐。
是乱世将至了吗?
那两名行商的低语随风飘远,消散在街市嘈杂人声里。
这些话,只有离窗最近的苏禾听得一清二楚。
武亦儒、陈敬之、花尧姝三人,隔着一层木窗,只听见隐约的嗡嗡人声,分辨不出具体字句,依旧沉浸在方才市井景象带来的沉闷之中。
窗外乌云沉沉,天光被压得愈发黯淡,浣花溪的水面蒙了一层灰雾,往日粼粼的波光变得浑浊,看得人心里越发压抑了。
强行扯开的几个话题进行不下去了,那股难言的沉默重新蔓延开来。
武亦儒皱着眉,望着楼下街面上依旧排得长长的购粮队伍,还有方才流民被驱散开的巷口,神色闷闷的:“方才楼下那番光景,实在叫人心里堵得慌。往年秋日,正是粮米丰足的时候,哪里会闹到这般地步。”
“京畿尚且安稳,可外州府县,已经开始吃苦头了。”陈敬之缓缓说道,“朝廷自有调度,只是远水难解近渴。”
花尧姝轻声道:“但愿各处州县,都能平安渡过去。”
希望阿姝可以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