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再见段风(1/2)
升腾的药味充斥着鼻腔,苏禾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张悦聊着,楚益铭靠着墙瘫坐,昏昏沉沉,意识不清。
“小怡的绣品已经可以拿出来卖了。”提起张怡,张悦眼中是止不住的骄傲,“小禾哥哥你知道吗?她进步可快了,孟掌柜时常夸她呢!”
一段时间不见,张悦又长开了一些,苏禾低头看着她,也忍不住笑起来:“是嘛,你们都很棒呀。”
她偷偷看了眼刚替楚益铭把过脉,正在写药方的徐老大夫,不吝夸赞:“看徐老先生的态度,便知你是很合他心意的,平日里学得很快吧。我猜的对不对?”
张悦被夸得不好意思了,挠挠头:“也一般般吧。”
正好徐老大夫定完药方,停了笔,拿着写好的药方过来交给张悦,听见了最后两句话,冷笑一声:“是啊,也就一般般。”
张悦低下头。
苏禾在心里“哦”了一声,这是还没消气呢。
老头子脾气古怪,一时还真琢磨不到该从哪方面下手哄老头子开心。
徐老大夫瞪了眼还没走的张悦:“去煎药啊,杵在这儿做什么呢,药能自己把自己煮了,再灌进人嘴里?”
张悦应了一声,捏着药方去抓药、煎药了。留下苏禾与徐老大夫面面相觑,苏禾摸了摸脸,心想这是什么事儿啊。
她被楚益铭吐露的信息吸引了注意,分不出神去考虑怎么安抚这个小老头。正想着这么重要的事儿被楚益铭泄露出来,阉党多久会知道,什么时候会下手,苏禾突然定定地看向徐老头。
被她这么一盯,徐老头觉得莫名其妙:“干嘛?”
“药我一会儿回来拿,这个人不能留在这里,恐会带来祸端,我先把他丢远些。”
苏禾上前两步,俯身抬手,轻轻扣住楚益铭的胳膊。
久病体虚、心神耗竭的老人毫无反抗之力,被她轻轻一扶,便踉跄着晃了晃,勉强睁开浑浊的眼,意识还残留几分模糊的求生本能,喃喃呓语:“药……我的药……你答应我的……”
“药会给你。”苏禾沉声道,“先跟我走。”
她力道克制却稳当,半扶半搀,拖着虚弱不堪的楚益铭,一步步走出药香弥漫的仁心堂。
漫天碎雪洋洋洒洒从铅灰色的天穹飘落,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割得人皮肤发疼。
苏禾半扶半搀着楚益铭,老人大半的重量都沉甸甸压在她的肩头。
楚益铭浑浑噩噩,双目半睁半阖,瞳孔涣散,脚下虚浮踉跄,每迈出一步都晃上几晃,身子好几次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嘴里还时不时断断续续呢喃着呓语,翻来覆去只有零碎几个字眼,一会儿念叨着药,一会儿又含糊不清吐出几个关于阉党的名字,气息微弱得仿佛风中残烛。
鹅毛大雪很快就在两人肩头、发辫、衣襟上积起薄薄一层白。
苏禾不敢往人多的主街巷走,专挑墙根底下僻静少人的窄巷穿行。巷子里少有行人,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躲进屋内避寒,只有呼啸穿巷的北风在耳边呜呜作响。
一路踩过尚未被踩踏的新雪,两道深浅不一的脚印,在雪地上蜿蜒拖出长长的痕迹,又被不断飘落的雪花一点点掩盖。
足足走出两三条街巷,确认已经远远远离仁心堂的范围,不会回头把祸事引到徐老大夫、张悦她们身上,苏禾才寻到一处背风的断墙角落。
这里原本是一户人家废弃的后院,院墙塌了大半,残砖乱瓦乱糟糟堆在一旁,断壁恰好能稍稍遮挡呼啸的北风,不至于让凛冽风雪直接劈头盖脸砸在人身上。
苏禾把楚益铭安置靠着断墙慢慢坐下。
他冻得浑身止不住地哆嗦,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眼皮沉重地半阖着,胸口起伏微弱,意识依旧大半陷在昏沉当中。身上单薄的旧衣根本抵挡不住冬日酷寒,雪花落在衣料上很快融化,浸透布料,冷得他不停缩起肩膀。
“你在这里安分待着,别乱动,千万不要到处走动,更不要和路过的陌生人搭话。我回去拿药,很快就回来。”
嘱咐完楚益铭,苏禾才转身,踏着落雪快步往仁心堂折返。
风雪越下越大,漫天飞絮一样的白雪层层叠叠往下落,视线都被飞舞的雪幕蒙得有些朦胧,几步之外的人影轮廓都会变得模糊不清。
等苏禾带着装在罐中的汤药,急匆匆赶回来的时候,远远便看见断墙那边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背对着巷口,身形伫立在风雪之中,正微微弯腰低头,似乎在仔细打量靠着墙蜷缩的楚益铭。
苏禾浑身神经瞬间紧绷起来,心底警铃大作,右手无声按向腰间暗藏的短匕,指尖扣紧刀柄。
她放轻脚步,脚掌踩进厚厚的积雪里,尽量消弭脚步声,借着漫天飞雪的幕布掩护,悄无声息地一点点往前靠近。
距离一步步缩短,昏沉的天光之下,那张面孔一点点从模糊变得清晰。
苏禾指尖扣着刀柄的力道微微一松,悬在胸口那颗紧绷的心稍稍落下几分。
还是个熟人。
段风。
眼前的段风,早已不是往日万象居中干净利落的模样。
往日还算齐整的衣衫如今皱巴巴一团,肩头、下摆沾满融化又冻结的雪泥,边角甚至还有几道被树枝勾破的裂口。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眼下晕开两团浓重的乌青,颧骨高高凸起,脸颊消瘦得几乎脱了形,整个人憔悴得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大半精气神,连两鬓都突兀冒出来好几缕刺目的白丝。周身笼罩着一股化不开的颓败哀戚,脊背都不再像从前那样挺得笔直,微微佝偻着。
听见脚步声靠近,段风猛地回过头来,看见一步步走近的苏禾,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之中,明显掠过一抹猝不及防的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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