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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再见段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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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他的声音沙哑干涩,白蒙蒙的哈气随着说话一同从嘴边吐出来,消散在风雪里。

苏禾收起匕首,缓步走上前,目光先扫过地上依旧昏昏沉沉的楚益铭,再落回段风憔悴不堪的脸上,语气带着几分审慎:“段先生,大雪天,你怎么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了?”

段风长长呼出一口气,语气满是倦怠:“我的家,就在这条巷子的深处。方才家中炭火烧得不足,我出门打算去炭铺买些木炭,远远就看见这断墙角落坐着个人,便过来看看情况。”

他低头瞥了眼蜷缩在墙角、意识不清的楚益铭,又抬眼看向站在风雪里的苏禾,迟疑片刻,出声邀约:“外头风雪这般大,天寒地冻,寒风刺骨。他这样一个老人,就这么露天待在雪地之中,身子本就虚耗过重,怕是撑不了多久。若是你不嫌弃寒舍简陋破败,不妨随我回家里坐坐,暂且歇一歇,避避这漫天风雪。”

苏禾垂眸看向楚益铭,他依旧在寒风里不停哆嗦,呼吸时断时续。

徐老大夫无辜,段风就不无辜吗?带去就是牵连段风,谁知道那些疯狗会不会得到什么消息,牵扯到别人。

苏禾摇头拒绝:“多谢好意,只是万万不可。此人身上牵扯着一大堆麻烦,不是什么好人。若是让你被他牵连,我死都不得安息了。”

说完,她蹲下身,扶起楚益铭的后颈,撬开他紧抿的牙关,将还带着药香的汤药,一点一点喂进楚益铭的嘴里。

“多谢美意,我就在此地守着他便好,不必劳烦。”

段风却没有就此转身离去,依旧站在纷飞落雪之中,漫天雪花落在他的肩头,积起薄薄一层。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里面,裹着数不尽的凄苦与无力:“外头风雪无止无休,就这么站在冰天雪地里面耗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寒舍就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就算不把这位老者带进屋,你至少可以进去喝一口热热水,暖暖冻僵的手脚,片刻便好。”

苏禾仔细打量着段风,他眼底的悲恸几乎已经掩饰不住,整个人身上都萦绕着一股巨大的伤痛。

苏禾心中暗自生出几分疑惑,究竟发生了何等大事,才会把一个往日尚且通透平和的人,折磨成这般模样。

她略一思忖,终究是微微点了头:“也罢,那我便随你过去稍作片刻吧。”

“你......你不能走......”

楚益铭突然爆发出一丝力气,抓住苏禾的衣摆:“带着我一起走......咳咳,你想知道的,我还有更重要的部分没有说,你难道......你难道不想知道吗?”

“你以为,我会信你所说便是全部实情?”苏禾勾唇一笑。

“我所说......我所说,绝对句句属实。”楚益铭咳嗽了几声,缓口气继续说道,“黄......”

“你想说什么?”

黄宥名头太盛,段风必定知道他们说的是谁,又要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故而苏禾打断了他。

楚益铭依言而行:“真正一手遮天,主导此事的人,你不想知道吗?”

“你以为,我猜不到那人是谁吗?”苏禾将袖中药包扔到他怀中,“险些忘了把药给你,你我之间便算是两清了。”

“走吧。”见苏禾处理完事了,段风转身在前引路。

两人踩着厚厚积雪往前走出几十步,拐过两道斑驳风化的土墙,一座普普通通的小民宅便出现在眼前。木门门板陈旧,漆皮大片剥落,铜环上锈迹斑斑。

段风伸手,吱呀一声推开院门。

苏禾抬眼跨进门内的一瞬间,整个人不由得心头一震。

偌大的小院之中,廊下、屋檐木梁、院内的老树枝桠之上,密密麻麻挂满了素白的缟素与白幡。一匹匹素白麻布层层叠叠垂落下来,凛冽的寒风穿院而过,满院白幡被吹得猎猎作响。

触目所及,尽是刺目的惨白,整座小院里,没有半分人间烟火的生气,沉甸甸的哀戚氛围如同潮水一般扑面而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院中的地面光秃秃的,落满一层白雪,没有清扫,雪地上零零星星还能看见残留的纸钱灰烬。堂屋的门半掩着,里面光线昏暗,静悄悄的,听不到半点儿人声。

段风脚步沉重,一步一步跨进门槛,原本勉强撑住的肩膀,在此刻彻底垮了下去。

他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苏禾,望向那扇半掩的堂屋房门,声音里面裹着难以言说的刺骨痛楚:“前几日,小女……没了。”

风雪呼啸穿过院庭,吹动满院白幡簌簌摇晃。

苏禾呼吸微微一滞,定定看着他的背影。

“我听说,你之前在万象居,也听说了我女儿的事。你觉得,是她的错吗?”

苏禾垂眸:“不是。”

“她只是要强一些,可那件事之后,街巷市井之间,到处都开始流传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那些流言添油加醋,甚至大多是旁人凭空捏造出来的污言秽语,传得沸沸扬扬,整条街巷几乎无人不知。”

“她的公婆,在背后胡说八道,推波助澜。我可怜的女儿,只要一出门,就会有路人在背后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对她指指点点。哪怕待在家中,那两人也会站在外面,大声斥责,搬弄是非。”

“我去万象居做工,就不能赶走他们,保护我的女儿。不去,没有收入,就无法维持生计......”段风哽咽,“她哪里扛得住这般日复一日,千夫所指一样的折辱与中伤。日日活在旁人的指指点点之下,吃不下饭,夜里整夜整夜睁着眼,无法安睡。”

寒风卷着大雪飘进院子,落在段风的鬓角肩头,融化成冰冷的雪水。

“就在几日前的夜里,我忙完归家,推开房门,才发现……她不堪再受这世间的流言折磨,选择了自戕,就这么……丢下我一个人走了。”

段风闭上双眼,滚烫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顺着憔悴消瘦的脸颊滚滚滑落,泪水混着落在脸上融化的雪水,一道道往下淌。

“我如今守着这一院子白幡,白日看着,夜里对着,翻来覆去回想从前,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苏禾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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