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岁考(1/2)
天还没亮,苏禾就被陈敬之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窗外雪粒子簌簌地敲着窗纸,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冷得人直打哆嗦。
不知是不是苦尽甘来的时刻到了,苏禾居然紧张到有些亢奋,一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睁着眼睛,盯着屋顶的房梁,期待着正常发挥,通过岁考,进入国子监的生活。
于是乎,她失眠了。
熬穿一宿,晚上还精神抖擞的人,此刻也蔫了。苏禾迷迷糊糊地穿衣洗漱,又迷迷糊糊地被陈敬之、武亦儒拉着去膳堂,灌了一碗热粥。
粥是咸的,里头放了切碎的菜叶和几滴猪油,滚烫地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苏禾总算清醒了几分。
岁考不比月考、季考,三场连考,每场一日,一场定升黜。
廪生、增生、附生按名册分列,人人脸色紧绷。
苏禾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三人各自按序排好,随着人流鱼贯而入。
号房比童试时略宽敞些,但依旧逼仄得转不开身。一桌一椅,一盏烛台,一方砚台,外加一只盛水的粗陶碗。
苏禾将笔墨摆好,刚坐下来,隔壁号房便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
她侧耳听了一瞬,那声音又没了,只剩风雪敲打号房顶棚的簌簌声。
外头响起了三声云板,苍凉而悠远,在雪地里格外沉闷。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拢在袖中暖着,等题目发下来。
第一场,四书文。
题目发下来,苏禾扫了一眼,眼皮跳了一下。
是一道截搭题,“不以规矩”与“君子深造之以道”合为一题。
截搭题是四书文里最难的一类。要把上下两句毫不相干的经义牵合为一,牵得自然、合得有理,便是上乘;牵得生硬、合得勉强,便是笑话。
往年岁考极少出截搭题,苏禾盯着题目看了许久,雪从号房顶棚的缝隙里飘进来,落在砚台上,化成细小的水珠。她拿袖子拂去,提起笔,却迟迟没有落墨。
“不以规矩”出自《孟子·离娄上》,“君子深造之以道”出自同篇《离娄下》。同篇之句,意思却各有侧重,前者论法度之必要,后者论为学之方法。要将二者合论,关键在于找到一个能将“规矩”与“深造之道”贯通起来的核心。
苏禾想起花尧姝讲《孟子》时说过的话:“离娄上下两章,看似各说各话,实则一线贯穿。上章言规矩方圆,是教人立身有法;下章言深造自得,是教人为学有本。法度是外,自得是内,内外贯通,才是完整的学问。”
她定了定神,提笔写道:“圣人教人,不废法度,而尤重自得。不以规矩,则方圆无所依;不深造以道,则规矩徒为虚器。”
起股以“规矩”立骨,言法度不可废。中股一转,将“深造”引入,论法度只是入门之阶,真正的学问须由规矩而进于道,由外法而化于内得。后股引《论语》“从心所欲不逾矩”为证,说明规矩与自得本非二物。束股收于“由规矩入,由道出,二者相济而后为学成”。
一篇写完,苏禾搁下笔,指尖冻得发僵。她搓了搓手,缩在袖中暖了暖,才重新拿起笔。
就在这时,隔壁号房又传来一阵响动,似乎是有人碰翻了什么东西,紧接着是监考衙役低沉的呵斥声。
苏禾没有分神,只将注意力拉回面前的试卷上。
第二场,五经文。
题目出自《尚书·洪范》:“皇极之敷言,是彝是训,于帝其训。”这一段讲的是天子立极、敷言教民的道理。
苏禾先释“皇极”二字,引孔安国传“皇,大也;极,中也”,指出天子当以大中之道立身,然后敷言以教天下。中股引《论语》“为政以德,譬如北辰”相参,论“彝训”之所以能行天下,不在于言辞之繁,而在于天子以身作则。后股反跌一笔,引殷商末世“彝伦攸斁”的史鉴,说明皇极一失,天下便无标准可依,是非颠倒,善恶不分。束股收于“大中之道,非一人之私,乃天下之公”。
写到最后一句,苏禾动作一顿。
她本想把“天下为公”四个字再展开一层,可想了想,还是收了笔。岁考是功令之文,点到即止便好,锋芒太露,反倒容易招祸。
第三场,策论与试帖诗。
策论题目是“论边备与民生之关系”。
苏禾看到这题,心里一动。她想起了那日在浣花溪畔听到的商旅私语,北边调兵、西边灾荒、粮价飞涨、流民四窜。
她先将边备与民生分述,再论二者本为一体:边备耗粮,粮从民出,民困则边备亦难持久。
苏禾引了过去的屯田之制与府兵之制,对比本朝卫所现状,指出如今卫所军户逃亡、屯田荒废,边备空虚而民力疲敝,实为两困。
写至后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引了前朝“西军”之弊为例,西军久戍边关,粮饷不足,朝廷却因冗官冗费不肯削减,最终边军疲弱,外敌南下,一触即溃。
文章合为时而着,若连这点锋芒都不敢露,还考什么策论。
写完策论,她换纸写试帖诗。题目是“赋得寒梅”,限“香”字韵,五言六韵。
“冰雪凝寒色,孤根独抱香。不随桃李艳,偏共雪霜长。疏影横窗瘦,清姿入夜凉。东风如有意,莫遣落斜阳。”
几场试考下来,苏禾面容憔悴,无精打采,只凭一口气撑着。
交卷出场时,天已经暗了。雪还在下,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武亦儒和陈敬之在等她,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岁考结束,学生之间讨论最多的就是当日的考题,苏禾他们也不例外。
只是这东西,刚开始时还有几分兴趣,没过多久,就很少有人愿意谈及了。
太扫兴。
过了三日松快日子,就到了放榜的时候。
照壁前人头攒动,苏禾站在人群外,远远看着,红纸黑字,依次是:
孙兆。
花苏禾。
陈敬之。
武亦儒。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孙兆第一?”
“怎么可能?”
“许是超常发挥吧……”
“可花苏禾连着半年都是第一,这次怎么……”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